“年年都过得匆匆,回想起来,都记不起去年此时是何情景了。”李隆基笑道。
雍容嘴角轻扬,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又哪里有闲心记挂那么多。”
“呵,去年……去年留你一人在华清宫。”李隆基呵地一笑,语带讨好,道,“这是怨朕了?”
雍容望望李隆基,欣然一笑,又违心低声道:“只是……今年陛下留在这里……不合礼制。”
李隆基听了,只是笑笑不语。
忽尔,殿外焰火灿然,李隆基拥着雍容步出殿,凭栏同看。干冷的夜空被焰火染得绚烂,每一道光彩都让周围一亮,照着缓缓而落的雪,映着苍苍茫茫的山。一切都是暗暗的白色,只是冲天而上的焰火是亮的、彩的,试图将黑沉沉的天,擦上一丝光,染上一分色,只是它匆匆划过夜空,又落回无边的白雪中。
二人仰首看了良久,雍容倚在李隆基的肩头,悠悠道:“真美……真想就这么看着雪落一夜。”
“往后年年朕都陪你看。”李隆基说着又将她拥紧了几分,“不止朕,还有我们的孩子。”
雍容莞尔一笑,伸手环上李隆基的腰。李隆基也握住她的手,才察觉她手是冰凉,低首看向雍容,只见她的脸颊已被冻得微白,于是忙笑道:“回去吧,可别冻坏了,这雪景有日子可以看呢。”
“嗯……”雍容应着,心里却暗暗浮过一丝喟叹,不知这样的岁月安好,能有多久?而灵州的程非墨接到书信,可会思量斟酌,权衡轻重。
千里之外的灵州,年头里也是漫天飞雪。今夕初五,照例要放炮仗送五,过了今夜,这年也算是过完了。这晚,程非墨与徐朔、魏让等人围炉夜话,几杯酒下肚,兄弟们难免又为他鸣起不平来,常胜年纪最小,略喝了几杯酒水就歪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恰在此时,有士卒来送信,一屋的人都喝着聊着,常胜就接过信来,抬眼一看是给程将军的信,信上的字迹却是他熟悉的,常胜心中疑惑,雍容姐怎么会给程将军写信呢?他想着程将军被罚守灵州也是因雍容姐,又看一屋人正为程将军抱屈,也不好将信拿给程将军,只得自己收了,又歪着喝酒。
谁知一个不慎酒翻在自己身上,正好湿了信笺,常胜手忙脚乱拿出信用衣服拭干。程非墨瞧见,涩涩一笑,问:“贵妃娘娘又给你来信了?”常胜略一迟疑,也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收起信,辞了众人,回到自己的房中。
回到房中,常胜将盯着信封上已有些晕开的字迹,他是知晓其中尴尬的,所以更是疑惑雍容姐怎么会写信给程将军?怀着几分好奇几分疑虑,他小心翼翼撕开信笺……
“程将军亲启:
岁末天寒,将军近来可安好?过往不提,此番修书与将军确有要事,唐突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不知程将军可还记得当年陛下密旨所寻之人?昔日密旨欲将其寻之、除之,皆因恐此人日后危及社稷,其中隐秘恕雍容不能尽述。雍容近日得知,那人正是将军帐下,当年岚州相逢,又与将军同解阴山之围的少年。雍容初闻之时,心中也曾翻覆,这几年我未曾不视他为弟,想必将军亦是如此,而君命难违……不知这些年常胜追随将军在军中是何品行?雍容愚见,常胜虽机敏有余,但无忠君之心,还请将军处处抑制着他些,若他一心安乐,或可平安,若他有宏图之志,将军则定不可留之。若因你我之仁,误万里江山,罪责深甚,望将军权衡。必要之时,除之以绝后患。
雍容上。”
常胜字字看罢此信,只觉方才喝的那点酒带来的热乎劲霎时凉透了,这是那个对他温暖笑语的雍容姐写的吗?写给因她被罚灵州的程将军,并让程将军除掉自己?她说她视自己为弟,却因什么“恐此人日后危及社稷”的理由要杀了自己?这是何等的荒唐!是他们两个让他从一个自己也瞧不上自己的小贼,成为今日堂堂正正的男儿,可却也是他们,要将自己杀以绝患。既要杀之,何必救之!常胜心头不禁涌动起一股怒恨之气,恨不能当面向雍容姐问个清楚,他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字字句句都如刺刺入心头,都在摧毁着他好不容易建起的略带人情味的世界,他明了了雍容信中的决绝,于是,将信扔入火盆,任凭仇恨如火苗般在他心中蔓延。
而华清宫中,雍容苦等半月,灵州仍无半点消息传回,她心头焦虑,又提笔修书一封,寄往灵州,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信还没有出宫,就已经落入李隆基的手中。
飞霜殿里,握着信笺的李隆基面色阴沉,他着实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雍容写信给这么一个伤害过她的人。他看着信封上的字,在拆与不拆之间犹疑,良久,他喟然向下首道:“罢了,去将贵妃请来。”
跪在下首的是雍容的贴身侍婢青芜。青芜初时服侍雍容是授皇命的,那时雍容尚是女史,李隆基的意思,一来是让她悉心照料雍容,二来是暗中禀报雍容的起居行动。那时,青芜也不懂陛下对雍容是何样的情愫,只是听命,她一向装作只字不识,所以雍容写信也不避她。而今陛下与娘娘感情笃深,雍容待她也是极好,她早已一心服侍雍容,这次若非雍容一月修书两封与程非墨实在有些蹊跷,她也不会禀报皇上。
雍容来到飞霜殿,还没来记得请安,李隆基便将信向地上一掷,雍容微一颦眉,定睛看清正是自己放寄出的信,心下一叹,难怪半月多也未收到回信,自己也真是疏忽,还只当往日给常胜寄信那般,毫不避讳地就将信寄往灵州。她只觉无须再辩,抬首抱愧看着李隆基。殿内其他人看这般情景,早已默默退下。
李隆基沉沉地道:“朕生怕你听着见着关于他的一些消息勾起心伤,让他永守灵州,不想你却毫不挂怀?”
“若非不得已,臣妾也不会……”
“不得已,身为大唐的贵妃,你还有何不得已的?不得已到要连连修书与一个曾轻薄于你的人!”
李隆基的话在雍容耳边微微一震,雍容错愕片刻,他再疼惜自己,也还是皇帝,天子之怒,她又能如何?也只能是跪地道:“臣妾知错了。”
“起来。”李隆基依旧怒意未消道,“身怀六甲不必如此,做事总是这么不知顾忌。”
“谢陛下。”雍容起身,想着自己信中所言,若李隆基一一追问起来,自己又将如何作答。
沉默少顷后,李隆基轻叹着问:“究竟所为何事?”
雍容略带疑问地望了望他,李隆基只道:“朕并未看信。”
“程将军麾下的常胜,臣妾一向视他为弟,臣妾恐战场凶险,想让他任个太平清闲的差事,远离权力兵戎。”
“仅为此?”李隆基问道。
雍容微微皱眉点了点头。
“看来你和这常胜还真是亲如姐弟,上次你向朕提起,朕没有应允,你就……你呀……”李隆基笑叹,“朕答应你便是。”
“谢陛下……”雍容心头微微释然,常胜若能如她所说,那该是最好的结果了吧。捡起脚边未拆的信封,雍容又道,“不仅因此,还有谢陛下对臣妾的信任。”
李隆基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道:“望你莫辜负了朕的信任,自己要疼惜自己。”
雍容默默颔首,便自退下。
飞霜殿外,白雪纷飞,雍容仰首看着漫天飞雪,轻握手中的信,暗自庆幸程非墨并未收到自己的信,心中也似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有李隆基这么一个男人信她爱她,才使常胜之事犹可回环,而想到自己信中所言,雍容又不禁自问,自己是不是过于狠心?雍容轻抚微隆的小腹,心中默语:“娘该为你积福的……还好你的父亲没有让娘铸成大错……”可她不知,如今的常胜已经是恨根深重。
正月下旬的一个午后,一封由灵州而来的信如这天的大雪一样,不期而至。
因是灵州来的,所以这信先到了李隆基手中,信是给雍容的,却并无落款。拿着信,李隆基心头就陡然升起一股火来,雍容修书过去也就罢了,他程非墨还真就敢回?一怒之下,李隆基撕开信封,却只见一张略微泛旧的纸笺,细读罢,才发现竟是一道密旨,可自己并未下过这么一道旨,看这语气措辞倒还像他,只是这字还差几分力道。李隆基轻轻捏了捏眉心,这字是雍容的手笔无疑……
李隆基放下纸笺,拳握得咯咯直响,任她如何任性放肆,他都可以包容,可江山大权怎容僭犯?
五十二.两心相疑寒似雪,未及冰释又逢火
正月的雪簌簌地下着,骊山是皑皑的白,温泉的热气融了落雪,水汽凝在屋角房檐,成了层层白霜,飞霜殿由此得名。雍容踏着不再轻盈的步子进到殿中,却只见李隆基独坐殿内,盛怒难平。
“你怎么就不能乖巧地在朕身边?”李隆基眉宇深锁,声音闷闷地发问。
雍容看着李隆基如火如电的眼神,一步步走向他的身边,她不知自己又是哪里犯了他的忌讳,引得他比上次还要愤怒,可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要将之化解,才好不辜负他的情谊。
在李隆基身旁站定,李隆基侧目怒视着她,雍容柔声道:“臣妾如今一心服侍陛下,哪里还敢不乖巧。”
李隆基微一闭目,扣了扣案几上的纸笺,雍容皱眉看去,一望之下,就认出那是当年自己伪造的密旨。她只觉心跳像停了几拍,登时手脚俱凉,愣在那里。良久,她才看向李隆基,目光交汇的一瞬,她急急跪下,垂首低眉,呼吸错乱。
“雍容,朕并不知你上一封信写了什么,让程非墨寄回了这纸笺,但这纸上的字迹……是你的……”李隆基这几句话似从牙关中挤出一般。
雍容半惊半怯地抬首看向李隆基,原来程非墨收到了信,可他为何寄回这密旨……伪造圣旨足够定自己死罪了……李隆基他会吗?
“臣妾知罪……”雍容不是没有怕过他,可从来都是以一个女人角度,去怕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