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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淑芬表面要强,可心比干柴还脆弱。和媳妇骂时理直气壮,可是一个人却在暗里伤心垂泪。想自己操心劳碌一生都为子女,媳妇本该孝敬婆婆,不孝敬倒也罢了,还天天作踏自己,真是悲不胜悲。但她又生就的倔脾气,她看出了媳妇的险恶用心,是要把她挤出这个家门,和二儿子铭宣去住破旧的队房。越是这样,自己越是不让她称心。
媳妇那头也发了毒誓,不把这老东西挤走,绝不罢休。
可是不觉二年多了,媳妇还没把婆婆挤走。庞翠容气疯了,就生出了一条毒计。
有一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提着个装化肥用的塑料袋,悄悄溜到村外的小河边,猫着腰像青蛙捕虫似的一扑腾一扑腾的。如果我们能像影子似的跟着她来到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就会发现她从塑料袋里掏出的是一只只蛤蟆。她小心地把蛤蟆的毒泉刮破,滴到碗里,藏在厨房里间一个通风的小洞处等待风干。
这一天,她说是去赶集,对婆婆说:“妈,我中午要是回来得晚,你就自己煮了饭吃。吃米饭就现做,不想吃米饭有现成的馒头,你自己随便弄点菜。”儿媳对自己说话难得这么客气,老人连连应道“好的好的”。殊不知歹毒的媳妇已把蛤蟆毒掺到馒头里。
老人老了,牙口不好,喜欢吃软东西,庞翠容估摸着老人不会做米饭。果然,中午老人把馒头放在锅上蒸,下面烧点青菜豆腐汤。饭后不久,老人感觉肚子有点痛,就上床睡了。迷迷糊糊中绞心的痛袭上全身,口干得厉害,她想下床,起不了身,想叫人,发不出声。没消几分钟,就溘然而逝了……
那时陆铭宣在南京打工,得到噩耗已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顾不上和老板打招呼,就急急往家赶。到家天已黑透了。
痛哭一番之后,陆铭宣就问母亲走时详情,留下什么遗言没有?哥哥和妹妹告诉他,当天中午,庞翠容去赶集没有回来,有邻居见老人自己做了饭吃,后来就没见她出门。翠容回来,看到婆婆在午睡,后来很长时间没有起床,感觉不对劲,就去叫她,没有答声,凑近一看,发现脸都变色了。翠容就大喊着救人,很多邻居都跑来了,有人就打电话叫村里医生,医生来了后,发现已没了气息,身体冰凉。说,没救了,估计是突发脑溢血亡故的。
一家人在一起商议后事。哥哥说,孝衣、孝布、棺木等都准备好了,该报丧的亲友大都报丧了,少数的明天再报。陆铭宣表面上悲哀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另有想法。母亲嘴唇苍白,脸色青紫,使他心生疑窦。
他当即暗中给在云锦市医院当主治医师的同学打了个电话,如此这般对同学说了,让他无论如何来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主治医师就赶来了,表面上是来奔丧的,实际上是来尸检的。作者不用细说详情。总之,当天晚上陆铭宣想方法支走了守灵的家人,深夜时主治医师查看了尸体,初步确定为非正常死亡,建议报案。陆铭宣不同意,主治医师在他的一再请求下进行了尸体解剖,取走了必要的样本。
次日,老人按当地的风俗安葬了。几天后,主治医师带来了检验报告:老人当天进食中含有大量蟾蜍毒素,以致中毒死亡。“不过,”医师说:“我已告诉你,这样的尸体解剖是违法的,所以这些过程也都是不符合法律程序的,如果不报案,这些报告并不具备法律效应。”
铭宣当着主治医师的面把检验报告烧了,说:“我不会留着这个检验报告的,我要的只是个答案。”又叮嘱同学:“这事你要帮我烂在肚子里。”多年以后,陆铭宣才告诉同学不报案的根本原因。
① 苹果镇境内的一个地名。
② 指再婚女子和前夫生的带到男方生活的孩子。
② 指1952年。
第四章 伤痕
在苹果镇,陆铭宣要可以说是个成功人士,有着百万身价的大老板,陆铭宣也为自己取得的成功感到欣慰,可是他并不快乐。他的内心一直被黑暗和阴云所笼罩。而目前的生活只不过是一点亮光,在人生的表面闪耀着,还不足以穿透黑暗,撕裂阴云,还他一个完全光明的世界。
童年的生活像裹着迷雾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而现在父亲和母亲,是这大山上的两块沉重的苦难的石头,一上一下在他生命的暗影里翻滚,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在中国,江苏是个有名的省份,提到江苏,人们常想到杏花春雨稻香鱼肥,其实,即便是今天,江苏仍不乏贫困之地。长江把江苏一分为二,人们印象中的江苏都是指江南这块土地,而长江以北通称为苏北,长久以来都是贫富不均,有不少穷地方。
苹果镇就是以前苏北一个很落后的地方,原来是一片农庄,叫上地村,有大片盐碱地,地薄庄稼瘦。
上世纪60年代,县里下放大批知识青年来上地,要把这里改造成全县最大的果林场,专门栽种果树,后特批为苹果镇,下辖4个大队。县里还下派了一些果树技术员来这里指导生产。因果树4—5年才结果,8—9年才丰收,5年以内由县上补贴给果农粮食,可那点补贴仅糊口的。补贴是按人头和劳动力分配的,劳动力补贴多些,非劳动力补贴少些,陆家的孩子虽然都大了,吃的饭多了,但还不是劳动力,这样就比那些孩子更小的人家吃了亏,过着更清苦的日子。
到了苹果结果的时候,粮食补贴也取消了。可果树还没有完全长大,土地后劲不足,结的果子又小又稀疏,零零落落挂在枝头,卖不了几个钱。苹果镇人没有因为栽种果树改变贫穷落后面貌,生活反而更紧巴了。有的大队干部就瞒着上面让果农在果树地里种了些大豆小麦红薯等农植物,以争得一点口粮。
由于父亲常背霉运,尽管和母亲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可陆家还是村上最穷的人家。因为穷,父亲被人瞧不起,经常受邻居的奚落;因为母亲的叨唠,家庭永无宁日。
那时候,他们家整天吃的只是玉米或小麦稀饭,喝了几大碗,肚子咣咣响,却一会儿就变成尿撒出去了,腹内空空。春天青黄不接时连稀饭都没有吃的,放学的时候他常常躲到无人的树下,看到别人家的烟囱都冒烟了,知道自己回去也没有吃的,就跑到村外的小树林里,扒点茅草根,或者拔点茅奄①,然后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背着书包继续上学。
那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大多只是过年时才吃上肉。有一次父亲竟把陆铭宣从同学家抱来只有四个月的小猫偷偷杀了,放在菜里煮给几个孩子吃,对他们慌称是兔肉。陆铭宣事后知道躲在自己家的屋后悲伤地哭了。不是为猫咪而是为贫穷的生活悲伤。
陆有声给人家劁猪后常把猪的睾丸带回来,洗净,去掉骚筋,加点葱姜煨汤吃,还喝一点酒。起初父亲让他吃他总是躲着,有一回实在饿了,经不住那有点肉香味汤的诱惑,就羞怯地尝了一口,没想到真的很好香,和肉差不多。恰巧这时村里一个小伙伴来找他玩,就把他吃猪睾丸的事传出去了。第二天上学,他发现很多同学背着他窃窃私语,放学后有一帮男生跟在后面齐声喊:“陆铭宣吃猪卵子了,陆铭宣吃猪卵子了!”
还有一次,家里实在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半夜里母亲就悄悄起来,摸到大队里育红薯种苗的地偷几个红薯种回来,连夜煮了给他们姊妹三个吃了,母亲和父亲只吃了一点点。谁知第二天看种苗的顺着脚印尾到他家,母亲当天就被队长带人带去召开群众大会批斗了,还罚扣20分工。
所有这一切,都使小小的他感到做人的尊严受到了践踏,内心充满了耻辱,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整个村庄就是一个地狱,让他无处藏身。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果树经过十几年生长已是干粗枝壮了。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果树分到了户,人们侍候得更精心了,结的果子又大又多。加上城乡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水果成了人们常吃的果品,因而价格高了,销量也上去了,苹果镇的人生活才云开日出。
就在这期间,陆铭宣明另辟蹊径,充分利用本地丰富的苹果资源,办起了苹果酒厂,几年下来就发展成苹果镇最大的企业。
虽然那时的贫穷是整个时代的贫穷,但想起童年,他就在内心讨厌苹果镇的人,包括童年的伙伴,甚至仇视他们。
当然,一个人获得比他人过多的成功,也难免遭人忌妒。有一次,司机长发对陆铭宣说:“陆厂长,我看到有时你从车里走出的时候,有的人眼里好像冒着仇恨似的。”陆铭宣哈哈大笑说:“让他们去仇恨吧,仇恨比谄媚更能激起我的尊严!”
陆铭宣曾对同学主治医师说:“我所有的奋斗都为了自己的荣誉和家庭的荣誉。我的哥哥已失去了一次荣誉,我不能让他再失去了;我的家庭已失去了多次荣誉,我不想再让它失去了!”
原来,陆铭宣心里还结着另一块疮疤。他喜欢看小说,可生活刚顾住温饱,哪会给孩子钱零花钱。从表哥家拿回的一本缺册的《水浒传》和《雁鸣湖畔》已被他翻烂了。小镇那时也没有书店,供销社有一个图书柜,只有两节柜台,就这已经让乡下孩子们眼界大开了,那时文化刚刚解禁,有很多新出版的图书。《地道战》、《铁道游击队》、《新儿女英雄传》、《青春之歌》等都有。他常去柜台前转悠。那时还不兴开架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