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春天的午后，爸爸出门去拜访一个同学了，母亲去苹果地里清除杂草，她已是个快足月的女人了，不过在当时农村怀胎十月的妇女下田干活也是常有的事，她不如不觉已忙了半天，就在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感到下腹一阵很涨痛的感觉，她明白可能要生了，想快步往家里赶，可怎么也挪不开步子。当时果园里没有一个人，离路边还有一段距离，叫人也听不见。她只好半躺在那儿，把自己一件上衣脱下来铺在地上当产床，不一会儿，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孩子生下了，她咬咬牙，用镰刀割断了脐带。可没想到产后大出血，自己无法控制。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送去医院急救，没有活过来。
为了怀念他的母亲，爸爸把他的乳名取为小镰刀，是爸爸和奶奶把小镰刀养大的。妻子的死对陆铭宣打击很大，他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十分愧疚，所以也一直没有再婚。
后来，大叔和庞翠容结了婚，本指望这个新来的婶子能给侄儿一点母爱，没想到那女人简直就是个德纳第婆子①，她有爱心，但她的爱心只给自己的女儿和丈夫，对别的人永远只有冷漠和无情。有时她进城买好吃的东西回来，总是等可景走了才拿出来给女儿吃，或者借口把可景支走了。自己丈夫的亲侄子对她来说，与路人并无二致。
可景长得可爱，聪明活泼，可在那女人看来就是不顺眼，因此动不动就对孩子翻白眼，不是呵斥就是打，还恐吓孩子不准告诉大人。
陆铭宣是个不护短的人，总以为婶子教训孩子肯定是孩子的错，只至有一次他给小镰刀换衣服，发现孩子的屁股上有两道重重的血痕才觉得奇怪，追问孩子，孩子先是不敢说，后来才告诉爸爸是婶子用树枝抽的。陆铭宣这才认为庞翠容有点过分了，上门斥责她几句，她满脸的不高兴，说陆铭宣护短，孩子不听话就该教训。陆铭宣量她是女人家，没有和她计较，但从此对这个女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孩子的心是无邪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常和她女儿在一起玩，她的女儿伶俐文静，对他很亲，一口一声哥的叫着，还常把母亲给她吃的东西偷偷分给他吃。可是，庞翠容看到他们在一起疯尸②，常把女儿捉小犯人似的拽回家去。
现在这个女人，比过去面善多了。但可景总觉得她内里还是原来的那个小气刻薄的女人，只不过是红太狼③化了个妆。
不过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起码要去表示一下歉意。毕竟大叔和成美没错。他真不该怎么面对大叔一家人，尤其是大叔。据父亲讲，从小到大叔对他都爱他这个弟弟，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还有成美，父亲虽然没有害她，可间接导致她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他走在村路上，成美骑着电瓶从后来过来，从他身边越过了，成美应该看到了他，可她头也没扭。
到了大叔家门口，看到成美的电瓶车已放在门口，见他来了，成美冷冷地说：“你来做什么？”他一下子觉得成美好陌生，不过一想总是父亲的错，成美一时还在气头上，情有可原，就笑笑说：“来你看看你们，不欢迎呀？”那边大婶从地里拔菜回来了，脸先是有点冷，但马上挤出一丝笑来：“可景什么时候回来的，进屋坐嘛。”
可景叫了一声“大婶”跟着走到堂屋，成美故意不理他似的转身去了厨房。可景把一箱牛奶、两盒麦片和给大叔买的烟放到桌上，大婶说：“来我家还带什么东西呀？”可景说：“只是一点心意。”尽管爸伤害的是大婶，可不知怎么的，当着她的面他道歉的话就是说不出口，只好来到门外来回走动着，盼望大叔早点回来，面对大叔自己好像会表述更自然些。可是等了半天，大叔也没回来。
可景只好对大婶说：“大婶，我也是刚听说那件事，真的不好意思，没想到我爸他……会做这样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大婶说：“谁知道你爸心那么狠呀，我不过说两句他的不是，你也知道我这嘴，其实我对你们没有坏心。”可景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全怪我爸。”庞翠容这边开始抹起眼泪来了：“其实害了我也就罢了，还害得成美没能考上大学，若不是都和你一样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我闺女的命真苦呀，唉……”可景这时只觉得很尴尬，只好继续劝道：“大婶，真的对不起，别哭了，别哭了。”这时成美怒气冲冲从厨房出来了：“妈，你做什么呀？不要这样，烦死了，等人同情吗？”又对可景白了一眼：“你走吧，别在这让我妈闹了。”说得可景心里很难受。幸好这时庞翠容止住了哭声说：“唉，算了，都怪自己的嘴不好，惹了这样的祸，可景，多谢你有心来我家看看，这事不怪你，我们不会因你爸的事计较你的。”可景顺势而收：“婶子大量，婶子大量。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大叔回来先替我问声好。”大婶说：“好的，你有事忙去吧。”
可景匆匆迈出了大叔家的门，心情很低落，尽管他知道去大叔家尴尬是难免的，但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更糟。尤其是成美的态度是他没料到的，本来以为成美只是会心情不好，没想到成美却是句句带刺。
看来，和成美的关系完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成为回忆。
① 雨果小说《悲惨世界》中一个自私的女人，残忍地虐待寄养女孩珂赛特。
② 苹果镇方言，指小孩子到处乱跑。
③ 动漫剧《喜羊羊与灰太狼》里的角色，总是逼着老公灰太狼去抓羊。
第七章 各有心思
从大叔家出来，可景感到特别烦闷，就给念念发了个短信，问她现在在哪儿？念念说在家看电视，可景便打过去电话说：“我很闷，有空出来聊聊吗？”念念说：“好吧，你在哪里？”“我现在家门口，到西边的大路上等你。”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向村西走去。
大路空无人影，铺满月光，显得明亮而沉寂。两边是茂密的芦苇，微风轻吹，发出沙沙的响声，青蛙伏在水边不甘寂寞地鼓噪。
童年的夏日夜晚，他们常来大路上乘凉。说是乘凉，其实是这头到那头疯跑，追逐萤火，常弄得浑身是汗，只至大人来把他们叫回家。可景虽是男孩子，可童年和念念成美在一起玩的时间最多。一是因成美是他的堂妹，二是因爸爸和念念的父亲是好朋友，不幸的是念念的父亲在三十一岁那年就突患绝症去世了，陆铭宣便多了一份关照她们母女俩的责任，虽然他们不是同一门宗的，但陆铭宣对念念视同亲侄女，所以可景也就把念念当个小姐姐。
那时他们在一起玩过家家，她们两个一个做新娘一个做伴娘，成美总是要做新娘，说新娘有好衣裳穿，还可以戴好多漂亮的花。念念也不和她争，有一次可景问她为什么只做伴娘，念念说因为我是姐姐嘛，那些古戏里的新郎成婚前不都是叫媳妇妹妹吗？
明明是小孩子的游戏，有一次被大婶看见了，把女儿叫了回来，呵斥道：“不准你和他玩过家家，天下男人都死了也不给他家当媳妇。”
可景在大路上来回踱着步，想起在大学时有一次他和几个同学逛南京路，在一家女装店看到一件湖蓝的缀满银片的泰国裙子，觉得很漂亮，当时想成美穿上一定很漂亮，又想念念穿上也一定很好看，于是就想买下来，可又一想送给谁呢？送成美，念念知道了肯定不高兴；送念念，成美知道了也会不开心。尽管三个人都是青梅竹马的好伙伴，现在毕竟长大成人了，虽然他对她们都是姊妹之情，可如送礼物只送给某一方，另一方定会不高兴甚至产生妒意的。给她们每人送一件吧，似乎也不妥。花钱买误解，何必呢？
奇怪的是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说自己给成美和念念各送了那条裙子，成美和念念穿上了都很合体、漂亮，甚至连面孔都变得差不多，她们穿着裙子向远方跑去，风把裙裾吹起来，使她们翩翩如仙女，她们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一个说：“哥，你真好！”一个说：“弟，你真好！”
醒了之后，可景好久没睡着，他开始回想和她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和谁更亲一些，更近一些？自己更喜欢谁？和她们之间只是童年延续下来的亲情吗？是否会爱上她们其中一个？成美和念念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可最终他也没想明白，念念对自己关爱一些，像个小姐姐；成美对自己乖巧一些，像个小妹妹；自己对念念多一份依赖，对成美多一份呵护。只是感觉不同，并无远近之分。
今天成美的态度表明，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僵化了，他们已隔了一条鸿沟，恐怕是难以逾越了。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可也不至于那么冷漠，那么刻薄，事情毕竟不是他的错。他又不由怨恨起父亲来，自小就灌输给他不少人生道德意志成材等那么多大道理，可他自己为什么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
父亲虽然没有考取高校，可看了很多书，特别喜欢阅读哲学和社会学书籍，小时候他认为父亲懂得的知识比全镇人都多。有一次他问父亲：“什么是哲学呀？”父亲说：“你还小，告诉你也不懂。快去做作业去，等你有很多知识了，自然就懂了。”
有一回村里有几个人端着饭碗在草垛旁边吃边聊天，平时说话总是刁钻古怪的国友问：“你们说，人是因为饿了才要吃饭呢，还是因为想吃饭才饿的？”万能说：“废话，当然是饿了才要吃饭。”小鼠子说：“不对，有时肚子不饿看到好东西也想吃，嘴馋不就是说的这个吗？”二瓦说：“还有，有时明明肚子很饿，却又不想吃饭。”几个人争论了半天，也没弄出个结果来。恰好陆铭宣领着可景经过，丢下一句：“人是因为活着才要吃饭。”把几个说得一愣一愣的：对呀，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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