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些吃惯了花酒的,哪里还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墨宇坐在我身侧,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清扬甜甜的轻唤了声主人,又道,几位大人当这里是楚语轩,还是当人家几位爷全是奴儿一样的出身?那眼睛也不知道避讳,哪有些斯文人的样子?
众人笑了,却依旧不甚在意,一直不断的丝竹之声悠扬悦耳,杯子里正是初春的新茶,茶香四溢。上林道,我们九儿懂事,即使这样,还不到晌午,我先叫两个唱的过来,那个可以看。众人又笑,已有侍儿忙去领了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过来,磕了头,问要点什么曲儿。上林道,不听那些新的奇的,把《牡丹亭》捡两段唱的好的来唱。
我扭头看墨宇,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我。这《牡丹亭》就像那日我抓住的家里的孩子看的《西厢》一样,墨宇虽然看过,却知道不是该看的,既然不是该看的,那就更不是该听的了。
我忙笑道,公主府上好开化,这么多小侍儿忙前忙后的,怎好叫他们唱这个?你们要听,我带着我家这个游湖去,省得他回去说我和你们竟是一样的坏,让家里那些都以为我不是什么正经的了。
范将军也连忙附和,沈丞相道,肖大人家是诗礼之家,守经重道的,宏宇虽随意些,家里的男子必是极守规矩的。公主,你这皇家规矩,怎么就这么松?
上林道,宫里的规矩,能压死几个人,这个不行,那个不许的。所以除非皇父特意招我,轻易我是不肯进宫的。平日我在这绿畅园自己逍遥惯了,哪顾得这么些规矩?我也不当是什么丢面子的事。罢了罢了,你们捡那些“和规矩”的唱两段吧,恐怕也不止肖大人有这个顾虑。
第一卷 起· 第三十八章·新侍
两个孩子听了上林公主的话,略一商议,去和乐师们说了一声,回说唱个《忆江南》,檀板清音,咿呀唱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只唱了一句,上林公主便道,没甚意思,我才想着一个,你们可会唱《红楼》里的名篇《葬花吟》?那日在春满园听梦儿唱了一段,凄楚婉转,甚是动人。肖大人,这个合不合规矩?
我笑道,便是不和规矩,偏偏我也喜欢。总比《牡丹亭》要好些吧。
两个孩子忙恭敬的回说学过,便重新起了调,唱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只听了这一句,墨宇在我耳边轻声问道,这曲子真好,那《红楼》是什么书 ?'87book'
我轻声道,就是我以前扔给过你的《石头记》,你嫌厚重,没看下去。
墨宇皱着眉仔细的听着那两个孩子唱出的每一个字,众人也都细听着,开始还有些玩笑话没说完,听到“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几句时,旁边时候的侍儿们都已经痴了。
却又听到“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我扭头一看,墨宇竟已红了眼眶。此曲愈唱愈悲,直至“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一曲终了,不少人竟愣在那里,我轻轻推了一把墨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我低声笑道,回去在把这套书找给你,自己看了哭去吧,这会儿红什么眼睛。
唱完便有个大侍儿悄悄过来,与上林耳语一句,待又一曲唱完,上林便道,好了,你们下去领赏去,快正午了,咱们开席吧。
话音刚落,从小岛连着湖岸的木桥上过来一二十个端着食盒的侍儿,另有七八个穿着体面的大侍儿一个个接了,摆上桌来,酒也满上,眨眼的功夫,上林公主举杯道,今儿是个好日子,虽不敢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咱们几个也敢称个风流名士。这几个月也是喜事儿不断,借上林这杯薄酒,大家只求今日尽兴吧!
大家共饮了一杯,范将军道,名士担不起,风流二字可是人人担得。
太阳已是极好了,风也几乎停了,上林问,几位小爷可有觉得冷的?咱们把屏风撤了,也好看景下菜。
墨宇他们都不应答,便有侍儿把屏风搬了,众人赞叹了几句湖光春色,果然美不胜收。
这时陈明与文馨儿端着酒杯离了席,对我行了一礼,道,年前下官贱室酒后失言,搅了大人的喜宴,拜年时下官已赔过罪了,今儿带着贱室过来,亲自与大人赔罪。
墨宇忙站起身来,我也放下筷子,笑道,事儿不早已过去了,陈大人还记在心上,倒显得我小气,偏要与个男子较劲儿,连他女人亲自登门赔罪都不依。
那文馨儿不是个怕事儿的,自对我道,奴家自知那日篓子捅大了,今儿借公主的酒与大人赔罪,大人若是不怪罪了,便饮了这杯吧,奴儿先干为敬。说罢便仰脖儿干了一杯。
我忙端着酒杯站起身来,道,陈小爷这样说,宏宇怎敢不从命?便与陈明干了一杯,道,这事儿以后休要再提了。
四人归座,上林道,也不知咱们陈侍郎使了什么法子,能让我这馨儿弟弟服了软。
文馨儿听她叫出了自己的闺名,气的直瞪她。陈明还未说话,沈丞相扯着公主袖子说,瞧瞧你,失礼了,快罚酒。
上林忙装作懊丧的样子自罚了一杯。席上众人笑言着,不一会儿酒多了,说话也就越来越不在意了。
已经同饮了七八杯,我怕墨宇不能饮,便偷偷替他倒了一二杯了,他挨着陈明坐,陈侍郎只装看不见,偏偏被文致远那眼尖的看见了,刚同饮了一杯,她道,肖大人可真会疼人,怎么叫你那位哥儿饮空杯呢?
其他的男子虽不都是像妩君、非烟那样正儿八经娶进门的侧室,可都戴的都是金、银嵌宝冠,唯独墨宇只戴了簪子,众人便知道他是个屋里人罢了,见我把他带出来,也以小爷称之,文致远大概是酒多了,便叫他“哥儿”了。
女人口里的“哥儿”可并不常用在好人家男子身上,我微蹙了眉,道,文大人洞察秋毫啊,我墨哥哥不善饮,文大人若不肯放过他个文弱男子,就让宏宇以后代他的酒吧。
文致远自知失言,又听我唤墨哥哥,忙改口道,下官是说,咱们的酒不少了,他们男人们受不住,公主怎么还不让人给换了?
公主对清扬道,我的儿,我都以为他们像你一样善饮呢。罢了,给几位小爷换了玫瑰露来。
不管席上说什么,墨宇只管低着头,慢慢的吃两口,偶尔学着他们的样子给我布个菜,再就跟着饮酒,便是说在他身上,也只是低着头,并不言语。席上能言善语的,除了清扬,就是文馨儿。文致远带来的侧室虽也是前两个月才从春满园接回府的,我有些印象,记得叫可儿,却并不开口,大概文致远并不是上林那样的好性子。
大家喝了个十全十美,又各自敬酒。清扬先敬了我一杯,道,肖大人,奴儿的妩君哥哥,便托付给您了,奴儿敬您和肖小爷一杯。
我也连忙说了一两句好听的,又示意墨宇,他才吐了几个字,道,奴家担不起。
连一贯能言善语的纳儿也规规矩矩的坐在我一言不发的,墨宇又给我满了酒,我敬范将军道,说了给您找个能言会语的,怎么没个把月,也这么安静了。
范将军哈哈一笑便直接满饮一杯,纳儿道,奴儿羞还来不及,哪还能说话?
等到宴席结束,众人坐了大船,慢慢喝了茶看了湖,又上了湖心岛,沿着木桥上了岸,从路上走回去,一路又是另一番美景。
到了园门附近,进了一极小的山庄,公主一一与众人辞别,特意把我留到了最后。
我见公主有话要说,便问何事。
上林拉着我离开墨宇几步,道,我也是见了你把侍儿嫁了范将军想起来的。你知道我前年娶了沈家的公子,虽是圣上赐的婚,我也是极喜欢的。他有一对侍儿,眼见着就满十八了,虽是舍不得,也是该放出去。可是出落得那样好,随便配了小厮我们都舍不得,贱内便想着找户可靠人家,我却想着不如你收了他们,不用什么侧室的名分,知道你是个怜香惜玉的,放在你屋子里面我也放心。
我道,那日范将军怎么说我的?咱们这样的人家,那侍儿必不用说,不过真有那么好,您竟舍得放出来?
上林道,强扭的瓜不甜,这点道理我还懂。肖大人,我本来是要送你个人情的,怎么说的像我欠了你个人情?
我笑道,若是拿不出手的,公主还怕丢了面子。宏宇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上林忙挥挥手,管家上来递上了两张卖身契,一个叫宛兮,一个叫宛如。上林道,即是这样定了,今儿晚上我就让人把两位美人和他们的妆奁送到府上去。
我连忙道谢,又告了辞,便和墨宇、瑞雪回了府去了。
到二门上,墨宇他们下了轿,我才有机会到墨宇身边问,今儿可还好?受冷了没?那酒可还受得?
墨宇原是蹙着眉,也被我问笑了,道,奴儿哪就有那么娇贵,要是奴儿都受不住,人家那些戴冠的爷们怎么受得住?那些酒席上的玩笑话,亏他还记得。
一面走着,我道,你要戴,我明儿就给你打几个去。
墨宇冷笑道,奴儿可受不起,主人打了,自有别人来带。果然是纳儿说的,他们走了,自有那生的好针线也好的人儿再进来。
我笑道,你竟把这两伙事儿缠在一起了,这怎么能一样?今儿我还不是恭敬不如从命?
墨宇道,心里怕是早就笑的花儿似的了,又在堆秀楼的院门前站住,道,主人进去吧,奴儿回大爷去。
我回到房里换了衣裳,墨宇便回来了。
两个小侍儿忙打上水来,墨宇洗了脸,又换了衣裳,便忙着叫瑞雪。瑞雪把一直抱着的包袱拿出来,墨宇笑道,大爷今儿让奴儿给纳儿带了一把金银锞子,怕他不知道平日年节的赏亲戚孩子们,也没想着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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