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音笑着回头看他一眼:“网络上看到的?”
“是。”江澈有点不自在:“随便上网查查……”
“没关系,我和我的家族都不是秘密。”乐音的口气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无奈。
江澈叹口气:“他们现在对妈妈这样,总会后悔的。你看田惠雅,她妈妈虽然抛下她,可她一点都不记恨,还总想着能找到妈妈。”
“人和人是不同的……”乐音喃喃地说,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眼神发亮地盯着江澈:“你说田惠雅想找到她的母亲?”
“是啊,怎么了?”
乐音摸着下巴,眼珠乱转。
江澈总觉得乐音眼珠乱转的样子是在酝酿什么阴谋,可惜过了几天也不见有动静。江淅听说乐音手臂受伤,难免要怜香惜玉,说给妈妈听。江妈妈于是天天都让江澈去叫乐音来家里吃晚饭,搞得江澈不胜其烦,敢怒不敢言。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不待见,乐音在手臂拆除悬挂的那天送了江澈两张票,是摄影展。
江澈端详票面,一眼就看出了上面印的那位大师就是那天见过的女人——乐音爸爸的前妻。
上网查了查,这个Madeline。 Carter名气真不小,年轻时热爱战地摄影,后来又给好多政治人物拍人像,被盛赞为“光影达。芬奇”。近几年来回归平淡,拍摄的都是反应社会问题的人性作品。
这次影展选择了Madeline。 Carter几年来的精品,票价高的吓人。
比起搏击比赛,江澈还是喜欢这种有点深度的展览,在网上浏览了一些Madeline。 Carter早期的作品,觉得非常喜欢。卖掉门票的打算就不那么坚定了,又加上江淅软磨硬泡,只好作罢。
周六上午请了半天假带江淅去看展览,一路上都在犯嘀咕,总觉得出门前乐音对他笑得很古怪。
这次的摄影展搞得相当隆重,远远就能看见展览馆的波浪形房顶下面,挂着巨大的宣传条幅。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同于本地文化展览的冷清,真的外来和尚好念经。
走进展厅,迎面一副一米高的黑白大照片作为主题照,静静地迎接着参观者。
作品的题目是:女儿的新鞋。
照片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辆沙发改装的轮椅车上,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中年男人一边给女孩穿一双漂亮的皮鞋,一边仰着头,脸上露出憨厚慈爱的笑容。女孩一手捋着耳边的头发,一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低垂着脸,表情夹杂着惊讶、喜欢和心酸。
然而,两人之间,男人那失去下半部分的一双断腿,却强烈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摄影师用镜头精确而传神地将两人的心情表现了出来,那艰难生活中相濡以沫的感情,被淋漓尽致地传达给参观者。
断腿的父亲给女儿穿上新鞋,父亲憨厚专注的笑容,女儿虽然想哭,但为了父亲而强忍泪水,努力微笑。摄影师将这细微的瞬间抓住,展现残缺与完整,衰老与青春,温情脉脉又不失画面的张力。
“哥!这……”江淅跑过去,指着照片大叫:“这不是惠雅姐和她爸爸吗?”
江澈嘴巴张得几乎能把照片吃下去了,那上面的人正是田惠雅和她爸爸!而下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乐音——他终于明白她的阴谋和古怪笑容了。
接下来的展览他完全没心思看了,心里怪怪的,满脑子都是乐音。这个落魄江湖的千金大小姐,真不是一般人。
这个办法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一直都觉得她笨,满脑子天马行空,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亲情得失(下)
江淅在回家的路上用他的电话打给田惠雅,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惠雅姐!我看见你和田叔叔了!对!特别大!你来看过了吗?”
江澈听着他兴奋地问东问西,心里痒痒的,有点等不及下午去餐厅上班见到乐音,亲口问问她怎么回事。
中午饭草草吃了两口,骑上车匆匆忙忙赶到餐厅。
这个时间,乐音照例是最后一个吃饭,独自坐在员工休息室里。
可惜乐音总没他想的那么美好,看见他兴奋地满脸发光站在眼前,一点表情都没有。笑容淡淡然地扒拉着自己的午饭,口气也是淡淡的:“你回来了?”
“我看见了!”江澈忍着激动:“田惠雅和她爸爸……你什么时候让那人拍的?”
“上周末。”乐音低头吃饭。
“跟我说说!”江澈拉张凳子坐在她身边,准备聆听。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乐音没说话,只是把饭吃光了,将碗塞进水池里:“我不接受采访,不好意思。”
“喂!你这人真没劲!”江澈跳起来。
“我还要工作呢!请假那么久,再不工作,老板要骂人了。”乐音喃喃说着,走出员工休息室。
“这人……”江澈追出去,和路过的廖丹丹差点撞上。
“哎哟!你干什么呢?”廖丹丹吓一跳:“你跟乐音说什么呢?”
“跟你没关系。”江澈悻悻地转身回去换工作服。
他不喜欢乐音就是因为她这种表面亲切,实质冷淡的个性。虽然算不上朋友,可他待她不错,有事大家分享一下,何必这样高高在上地看不起人?
一肚子的话都消停了,两人半天都没说话。
晚上下班,照例是他们两个最后走。都收拾完了,江澈背着书包出来,看乐音坐在门口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等什么呢?”
乐音倒是大方地微笑:“我在等你下班啊。”
“又想蹭车么?”江澈颠着手里的车钥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是的。”乐音笑着说:“中午你不是要和我聊天吗?工作时间不能聊,所以下班等你。”
这个回答让江澈意外地高兴,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走吧。”
一路上,乐音都在讲她是怎么想到让Madeline。 Carte拍摄田惠雅和她爸爸,然后在展览上作为主题照出现。这样,田惠雅和她爸爸的形象不但会出现在K城所有传媒中,连带着全世界报道这次展览的媒体也可能刊登主题照。
会有许多许多的人看见他们,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田惠雅的妈妈。
更重要的是,以亲情为主题照的报道可能引起乐海的某些震动——他为了躲开母亲玩失踪,已经长达一个星期了。
“……田荟雅说也许母亲不会来找她,但她希望母亲看见这张照片,知道照片中的人过得好就可以了。”乐音疲惫地靠着江澈的后背,娓娓说道:“至于Harvey,就要看运气了。”
“不用担心,他们缺少的只是时间,总会有那么一天,你哥哥们长大了,总会明白他们妈妈的苦衷的。”
“可是他们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的母亲,难道要等到她老得不行,快死了,才去说话,才去明白那些苦衷吗?”
“能明白就行了,就算是最后一秒钟,互相理解了,也是幸福的,至少不会带着遗憾离开。”
“不是的。”乐音沉重地说:“那样的话……活着的人会加倍悔恨浪费的那些时光,一生之中,一点关于母亲的愉快回忆都没有,能想起来的,都是伤心的事,我不想Harvey他们这样……”
“运气不错。”江澈突然接过话茬,把车速慢了下来:“看那边,是你哥的车吧?”
乐音抓着江澈的衣服,把头探出去,他们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闪亮的跑车,正是乐海的座驾:“你怎么晓得是我哥哥的车子?”
“上次你离家出走,我们找你的时候,我坐过他的车。”江澈停车,乐音跳下来:“估计在下面等你呢。”
两人一起推车刚进了小区大门口,就看见乐海从楼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立刻从垂头丧气变成了受惊吓,迅速地左右看了看,竟然转身就跑进小区去了。
“Harvey!”乐音大叫一声,扔了包追上去。
见状,江澈把车锁在原地,捡起乐音的书包也追上去。很快地,他就超过了乐音,逐渐接近前面逃窜的乐海。可惜乐海跑得就没乐音那么慢,他又负担着两个书包,追了好一段都没追上。
眼看乐海转了一圈,又要回到前门去,江澈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抄小花园的近路,从岔道上斜着追出来,果然在乐海前面到了大门口,一下子窜出来。
乐海眼见他跳出来,吓得刹车不及,摔在地上。
“Harvey——”乐音从后面赶上来,趁他没爬起来,扑上去,死死抱住。
“喂……你们……”江澈喘着气,还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乐音就照着乐海的脸上狠狠招呼了一拳,吓得他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啊——”乐海捂着脸仰过去。
乐音压着他,扬着拳头,笑容可掬地问:“还跑吗?”
乐海咿咿唔唔地说:“不跑了……”
乐音粗喘着慢慢站起来。乐海突然利落地翻身,要跑还没抬脚,乐音便一脚飞过去,踹中他的屁股,乐海惨叫着摔在地上,直打滚。
江澈看着都觉得疼,连忙隔开二人:“有话好好说。”
“那是你母亲,你在想什么?”乐音揉着扭伤未愈的手臂,质问:“你这样,她多伤心啊!”
乐海大叫:“那女人从来没有把我和Troy当做是她的孩子!她只有她的照片!”
“她爱你们!”
“她不爱任何人!我们还不到一周岁她就抛弃了我们!她从没来看过我们!我们生病时,难过时……我和Troy被绑架时她都在哪里?我们需要她时她在哪里?”
“她也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在关注你们……”
“不需要!我不需要她!让她去死吧!”
“嘿!”江澈喝住他:“这样说自己的亲近的人,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乐海倔强地坐在地上,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想看见她!”
乐音过去拉他:“站起来,去和她谈谈。”
“我不去!”乐海甩开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乐音冷笑:“让我说服你原谅她?那些理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