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岱- 第65节

　　这里是半山腰，山顶看起来好高好高，再要上去……不理会筠岱的呆滞，蒙殿牵起她的手径直架上肩头，再用外衣把她裹严实，“要是风刮着脸，脑袋就缩进帽子里。”起身，他背脊弯曲的弧度像极了爸爸，那个时候……自己也是附在爸爸的背上……攀上山顶，看了平生里的第一次日出……眼里滚烫着液体，闪着碎光坠落，蒙殿要让我看日出——看日出——

　　蒙殿的手表探照出熹微的光，越是向上，他越是爬得吃力。在这个阴暗的山坡上，树影静止，一切的一切都止于静，筠岱乖顺地伏着，却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声喘息，细密的汗珠渗出了一层又一层，想说话，可筠岱的喉头火辣辣地烧。

　　“喀嚓”乱枝划破了表，光线晃了晃，熄灭。筠岱两只手紧张地揪住蒙殿的衣领，“没关系，不碍事。”尔后，继续向上爬，他不知背上筠岱焦灼的眼里，一丝一毫的尽是他。

　　山顶永远保持着等候的姿态，亘古不变。双脚踏上山顶的那一刻，筠岱仿若立于云端，白茫茫的雾气在脚下翻滚，澎湃着向前推动，记忆里的松涛也曾荡漾出如此磅礴的气势，瞬间筠岱被横跨时光的久违感震住，泪水在眼眶里翻涌，溃堤，奔流。浓稠的雾气里，忽而闪现一道金光，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强烈而密集的光线将太阳缓缓地托出，云端上的日出就似蛋白里衬出的黄心，温馨地拨动了她的心弦……

　　“日……出……”难以置信地摊开手，外衣顺着肩胛滑落，蒙殿看着筠岱长长的发丝划出最飘逸的弧度，她带泪的掌心，居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泪洗濯了眼，亮如黑玛瑙的瞳仁隐现出记忆里震住自己的光耀。霞光在筠岱的周身织出金色的缕衣，蒙殿目光专注，原来她在他的眼里可以美得如此摄人心魄。

　　“轰——”紧闭的心门豁然中开，筠岱黑白的世界里闯进了第一缕色彩，金黄，是希望原始的本色。所有的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他的声音……呜呜……一直……告诉我……撑下去……撑下去就看见了希望……可我……看不见……呜呜……我在等……从黎明……一秒秒守到黑夜……呜呜……又从黑夜……到白昼……可我看不到……看不到，他说的……希望……

　　心皱缩，蒙殿隐忍着抽痛，疼惜地抱紧筠岱抽搐的身子，想说话才发现喉头早已哽塞，狂乱地吻着筠岱额前的发，时轻时重，他心疼得乱了理智，“傻瓜，怎么可以这样傻？等不到了就去找，我们一定看得到——”

　　筠岱在蒙殿怀里哭得像个婴孩，她拼尽了全力抽干最后的一滴泪。

　　“你傻到极致，却到达了另一种境界。”

　　筠岱在车里憨憨地睡着，十指牢牢地抓握蒙殿的一只手。车子驶停医院，开门，岳筠嵩已愤恨地立于台阶上。蒙殿轻缓地将筠岱抱出，岳筠嵩高涨的怒火只能憋着。

　　才放好筠岱，蒙殿即刻就被两个人推拉出门外，“从今往后，远离我妹妹。”

　　“你没资格。”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靠近她？！”孟轶的气势咄咄逼人。

　　“这不重要，”蒙殿眼神骤冷，斜睨两人，“你们如果称职，岳筠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必须给我收心。”

　　残局，已不可收拾。

　　“咳咳，这里是医院，大家都注意一下场合。”沉沉不敢触碰蒙殿，便使着劲往室内拽孟轶，平时斯斯文文的家伙，凭着自己这么大的块头居然拽不动他分毫！完了，这种场面真真的没辙。

　　“今天我就挑明了讲，蒙殿，离她远一点，否则该给你的教训我一样不会少给你！”孟轶眸眼里喷出星火，一分分簇燃。

　　“不要在她的身上贴上你的标签，你以为你是谁，我压根儿就没把你当回事，少在我面前扯高了姿态说话！没心情在这跟你动拳头，不代表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啊——别这样别这样，大家都冷静一下，你俩孰是孰非只有阿筠说了算，再争执下去也毫无意义，对吧？”沉沉冲着岳筠嵩使劲地递眼色，他倒是落个清闲地站一旁，整个隔岸观火的架势。不关我的事啊，怎么偏就我一人卷了进去……

　　“孟……孟轶，别计较了，阿筠最重要，她还躺着没有醒来，你得进去看着她啊，要不然她会做傻事的，可千万别让她再整出个什么意外，进去吧，进去。”

　　孟轶被沉沉推拒着进了病房，眼光却依然挑刺着蒙殿，直至室内，他握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弛，差一点就要挥出了手。谁也不可以擅自带离筠岱，因为自己的生命里早已不能没有了她。

　　筠岱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夕阳的黄晕染红了整个屋子。睁开眼皮，就看到缕缕斜光扬起的粉尘曼妙起舞，打出华丽的旋儿，筠岱轻轻长长地深呼吸，如获新生。

　　“……阿筠……阿筠……”转眼就对上了岳濂，他的嗓音厚重，变得无比的年迈苍凉。

　　“叔——”

　　温暖的情愫在一老一少的眼波中流转，岳濂双眼的红丝一根根浮现，“对不起，对不起阿筠……”

　　“叔，是我对不起你，”叹息，虚脱了身体里所有的力，“他也舍不得的，可是他——无能为力，叔也——无能为力，有些东西，即便你拼尽了所有也改变不了结局，”铮铮，筠岱眼里跳闪出挣扎，“可是，他还是拼尽了所有——”所以，在生命最后枯竭的那一刻，他才不得不妥协于命运，放弃了自己。

　　“叔，我懂了，谁也不怪。”

　　“阿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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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我凭什么不能懂你？

更新时间：2011…11…25　19：19：44　字数：4568

　　再次回到了学校，上课，筠岱的眼神黯淡无光，脑子犹如一页白纸，老师讲的字字句句就像蘸水的毛笔草草地写于纸上，风干了水迹，留下的就只有空白。她提不起兴致，浑身没来由地犯困。

　　铃声“叮咛咛——”。

　　“阿筠，吃饭去，赶快赶快，我饿死了！”见筠岱懒得动，沉沉就使劲拽起她，“走喽走喽，今天我们吃排骨。”

　　“别，沉沉，我想再呆会儿，不饿，没骗你，是真的不饿。”

　　“我饿啊，你——”突然间，沉沉眼里闪逝一抹诡异，态度顷刻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呆着就呆着，我先去食堂，才不管你。”把筠岱按在位置上，沉沉转瞬没了影。

　　真……溜了？沮丧，原来心底里还是渴望着有人陪。寂寥保持不到十秒钟，又有人将筠岱拉起，“你——怎么跑来了？”

　　“陪我去晒晒太阳，顺便请你吃顿好的。”没有给她回绝的权利，孟轶已牵拉着筠岱出门。

　　室外，暖暖的光晕染着两个人的周身，烘出一道金边。

　　“生姜炖乌鸡，我特意让我妈妈做的，这可是她的拿手好菜，尝尝看合不合口。”

　　清淡的汤水浸润着的乌鸡饱满莹润，肉香阵阵扑散而出，筠岱转瞬就有了食欲，差点她就把持不住地想吃两勺，“这是伯母给你做的吧，我怎么好意思……”

　　孟轶温润的眸子低敛，悄悄藏住涌出的那丝哀伤，“以前的你，是不会和我计较那么多的，先吃着后欠着，拖到不用还为止。现在，怎么反而跟我生疏了呢？”

　　心下一冽，筠岱局促得不敢对视他的眼，半响，“既然……我已没有了你爱的性子，何必……还像以前那般对我好，孟轶，这不值得。”

　　孟轶极其认真的注视着筠岱，不吭声，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点点拢回。

　　“我，活着只会辜负人。”就像岳恒，自己竟平白地怨恨他十几年。

　　孟轶盛勺汤递到筠岱嘴前，恢复了以往的温和，“阿筠，我更乐意吃你做的，说说看，打算什么时候还我这顿煲汤？”

　　脸憋得红彤彤，筠岱转首避开他的勺子，“不会，我一点厨艺也没有。”

　　“喔，这可不行，你什么都不懂，那我以后吃什么？”看着筠岱的红晕漫至颈脖，孟轶轻笑连连，亲手将汤喂进了她嘴里。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可以。”

　　“不行，你动手就只会吃肉，这汤最有营养，不喝可惜了。”

　　被动地喝着一口又一口，筠岱别扭地不去看他，殊不知，孟轶的笑意暖融融，视线俱是柔化的温和。

　　躺在医院的晚上，筠岱总是半梦半醒，如今，缩在自己的被窝里就睡得死沉，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总汗湿了衣衫。模糊地只知道是个噩梦，让她恐怖地惊出一身冷汗。

　　体育课，筠岱紧缩在树荫里，脑子总是不能自持地翻搅梦里残留的碎片，昏暗的仓库，背影，闪光，突兀尖锐的枪声忽然“嘭——！”冲击着她的意识，筠岱猛然皱缩了一下，死劲地蜷起自己，埋低了头。耳里突然塞进了什么，随即低沉的钢琴声一下下叩击着心门。倏然抬首，耳塞的另一端是他的耳朵。

　　坐于自己身旁，他弓着颀长的身子，眉目低垂，眸底散逸的孤傲却令自己一点点亲切，筠岱莫名地心安，即便他眼里只关注着秋风。

　　音乐转化着情绪，低落的曲调迎合着心境，接着急促，激昂，似流水冲撞着夹缝奔出，忽而归于缓和，音调收尾渐渐止息，“我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这个旋律，蒙殿，这是什么曲子？”暗藏的恐慌消失了行迹，不知是因为琴声，还是……因为他，乱了。

　　“秋日的私语，录的是我的钢琴音。”蒙殿不曾允许过任何人听他的琴音，因为太多的情绪会融入到旋律里，可他希望她能听得懂。

　　两个人静静地依坐着，眼里是掉光叶儿的秃树，心里却因着耳内同样的音乐，靠近。

　　仓库。

　　漆黑的眼里隐现出几个模糊的背影，交叉，重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