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张模糊的脸。
却让她难以释怀。
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啊。
梅朵拉姆一边想着,一边给奶牛挤奶。忽然间一阵喧嚣传来。
几十名杀气腾腾的武士朝这里驰马奔来,为首的一人白衣飘舞,脸庞竟比女子更娇艳。
梅朵拉姆一震,几乎把脚下奶桶撞翻。她又看见他了,看见了那个神奇的男子。
几乎不假思索的,她就扑了上去,双颊因激动而泛红,小鹿一样跑了过去,大叫:“恩人,恩人!!”
只是那人却一提缰绳,远远避开,眸子掩饰不住厌恶之色。他神色倨傲地问:“她说什么?”旁边有人立即通译道:“她在叫什么恩人。”
“恩人?”连启云皱眉道:“你问问她,她可曾见过我?”
旁边的马匪用蒙语说了出来,梅朵拉姆却没有回答,就算让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也不会比这感觉更寒冷。霸气书库ūmdtΧt。còm 网
他不是他。他不会蒙语。
就在她一愣神地的那一刻,那通译的鞭子已经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你聋了?连堂主在问你话!”
连启云冷眼看着,并不阻止。
她心中越发肯定。冷冷道:“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他是藏医嘎斯迈,她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叫她恩人。”
连启云却不相信,斜眼望着她,对旁边的人道:“你们可听说过嘎斯迈这个人?”
有人应道,声音有点犹豫:“有,河套的确有个藏医叫嘎斯迈,不过……她却是个老妇人。”
连启云看着梅朵拉姆躲闪的眼神,心里越发鄙夷,藏女果然愚昧,居然连老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他不再啰索,指着羊群和帐篷道:“给我搜!”
马匪得令,顿时横冲直闯,把好好的一群赶得四散奔逃,又跑进帐篷,一阵猛翻。梅朵拉姆跟在他们后面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些强盗!”
她的哥哥巴图不在,马群的牧区更远一些,所以比她起得更早,此刻只怕已在四十里之外了吧。
若是巴图在,一定会和这些强盗拼命的。
她终究只是女子,除了尖叫,束手无策。
只是当她进了帐篷,却一怔。
帐篷里居然有人,一个藏族老人。满脸的皱纹,印证了岁月的沧桑。一身破旧但合体的袍子,悠然的神情,似乎在无声的说明,他与这帐篷密不可分的关系。
“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一愣,她并不认识他。怎么帐篷里会忽然多了这样一个人?
老人却叫出了她的名字,亲切地朝她招了招手:“梅朵拉姆,你不要怕,也不要理他们。天气凉了,快把你的拉布西克(蒙古族少女的一种长袍)脱下来,换上这个。”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件厚袍。
这声音里透出一丝熟悉。
她想起那个叫石波清的汉人救她时,说的一句话:“快把你的拉布西克脱下来,换上这个。我再给你动点手脚,你就可以逃走了。”
她此时穿的并不是拉布西克,他显然在暗示什么。
梅朵拉姆灵机一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表明他的身份。
他果然来了。
梅朵拉姆也曾幻想过,他出现在自已面前会以怎样的面目,怎样的时机?
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出现。
梅朵拉姆又惊又喜,叫道:“额祈葛(蒙古古语,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老人慈爱地抚着她的柔发道:“额祈葛想你了,朝圣的路真远啊。”
这父女相逢的场景,打退了连启云最后一丝疑虑。
石波清虽然来过塞外,但总不成这土生土长的藏女也是他十几年前的伏笔吧。
连启云完全断定,自己的这条路追错了。石波清根本就没从这儿走。
这让他沮丧,更后悔。
真不该主动请缨搜查这条路的,说不定傻人有傻福,方裂谷那一路才是石波清逃走的方向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策马离去后,那藏女和老人便立即分开,相视一笑。
梅朵拉姆道:“恩人,是你吗?”
老人微微一笑,掏出一瓶蓝色的水,倒了一些在掌心,在脸上揉搓了片刻,还是那么神奇,眨眼间就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就象她想象中一样俊朗,帅气。充满了阳光一样的味道。
“梅朵拉姆,这次真要感谢你。因为你的镇定和机智,救了我一命。”
“不。恩人,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如果不是你,梅朵拉姆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凄惨的样子。”
她知道这种恩人并不象他嘴里称说的那么孱弱,他一定有办法能逃脱烈马堂的追捕。
他并不知道这是她的家,却那么从容不迫地潜了进来,就算换了别人,他也一定是有对策的吧。
蒙古族的袍子十分宽大,石波清一掀袍底,竟从里面揪出一个包袱来。
里面白的是银,黄的是金,深碧似水的是翡翠,晶莹剔透的是珍珠。灿烂多华,竟让这蒙古包为之一亮。他把这金银珍宝,往梅朵拉姆面前一推。
“恩人,你这是……?”梅朵拉姆吓了一跳,叫道:“我可不能要你的财物。我们蒙古人的心可比金子还金贵。”
“这可不是给你的。”石波清笑道:“这是我从烈马堂掳来的浮财,这些年塞北的的百姓可被烈马堂盘剥得苦了,许多人已入不敷出,挣扎在艰辛中。我要走了,顾不得做这些行善积德的事,就由你代劳吧,把它分给贫苦的百性,让他们多一点生活的希望。”
这是任何的重托,何等的信赖。
而他们却只是萍水相逢。
梅朵拉姆感动、震动,而且激动:“你……你就这么相信我?这么多的珍宝,如果我跑了,你可怎么办?”
“我相信你。你不但不会跑,而且会做的很好。你是一个好姑娘。”
梅朵拉姆热泪盈眶,她忽然想哭。蒙古族和汉族相互仇视了几千年,汉族强了就欺凌蒙古族,蒙古族强了又反过来欺压汉族,两个民族之间不知争斗了多少年。双方一见面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刀子,而不是说你好。
可眼前这个汉人,却真真切切地把她当做兄弟姐妹。一言一行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只有赤诚、真诚和信任。
梅朵拉姆猛地站了起来,把石波清拉出帐外,说:“我也给你一个好东西。”
她拉过一匹肌肉健美,浑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黑骏马,把缰绳塞到石波清手里道:“它叫黑宝石,是我们视若珍宝的千里驹。有了它,烈马堂就再也追你不上了。”
石波清却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潜逃,又不是赛跑,带着这样一匹良驹招摇过市,恐怕……。只是梅朵拉姆目光熠熠,丝毫没有留任何余地。只怕他一说出“不”字,这藏族少女就会勃然大怒,认定他这是瞧不起她吧。
石波清只好接过缰绳,道:“多谢姑娘的美意,那在下就告辞了。”
在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梅朵拉姆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她的意思其实不是要问他去哪里,而是问她去哪里拢他。
石波清却似乎没有听懂,扬鞭道:“自然是逃亡,逃到哪里算哪里。”
她犹豫着,踌躇着,终于没有让那句话跳出口:“让我跟你一起走。”
她属于草原,而他属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样两个人,注定是要擦肩而过的吧。
他们的交往,只会停留在心有灵犀的那一刹,那一刻。
他们注定是要分离的。
只是他临别的背影,却象一张剪纸,永远留在她的心里。
他说他在逃亡,可梅朵拉姆从没见过如此从容的逃亡。
没有一丝惶恐,没有一点畏惧,就那么纵马扬鞭,潇洒随意的“逃亡”。
下部天涯亡命:第一章马倌也姓马
海天镖局的马倌姓马,不过他的名字可不是真的叫马倌。
即便最卑微的人也有自己的名字,他叫马飞,但徐桥径可不认为他能飞,或者能飞到哪里去。在徐桥径的眼里,他就是个下人,一个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的下人。
下人就是下人,就算他聪明也是小聪明;就算他相马相得再好,眼力再准,也终究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徐桥径虽然老了,却还没有老糊涂。
他看得出,每当徐江鸥的倩影一出现,这个叫马飞的马倌眼睛里就有一种光,那是渴望的、兴奋的、憧憬的光彩。
每当这个时候,徐桥径心里就有一种无来由的怒气:“这小子,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我们海天剑派真的凋零到了与下三滥相若的地步,以为以他的一技之长就能攀龙附凤?如果在过去……,哼哼!”
如果在过去,如果在曾祖父徐雪明纵横江湖的时代,就算他徐桥径看得惯,也早被别人恨在心上了。
如果真在那个时代,恐怕这个小马早就成为死马了。
在海天剑派最鼎盛的时候,多少公子王侯都千方百计想要拉拢徐家,结识徐家。象马飞这样的卑贱的下人,恐怕连看一眼徐江鸥都不可能吧。
可惜。可惜庭院败落,繁华成空,一个偌大的海天剑派竟只残留了一个苍白无力的虚名。
就连马飞这样贼头贼脑的小子,都不能随便丢弃了。
他只能忍,只能在心里暗暗怨恨。恨自己无能,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重展先祖的荣耀,更多的则是羞愧与无奈。无可奈何。
海天镖局的钱财实在贫乏了一点,假若抛开了这个小马,恐怕再也寻不到更好的相马师了。
而马,就是镖局的命。
这个镖局已经是海天剑派最后一份基业了,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蠢自己笨,说自己天生不是练武的料,所以不能阻止家道败落。但不能够找借口,要了镖局的命,因为镖局的命,就是他的命。
所以当马飞兴致勃勃地挽了徐江鸥的小手,站在他的面前,说要去买几匹马时,他假装没看见;所以当徐江鸥扭扭捏捏地说:她也想到集市上看看时。他假装没听见。
徐桥径昂着头,背着手,连看都不都他们一眼,自顾走了。他的话一向很少,不点头就是代表点了头,不说话自然就是发了话。于是两个少年欢天喜地的走了,却没发现徐桥径的脸已经阴得象十月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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