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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和听她说得煞有介事,心下不由疑惑,面上却满脸不屑之态,轻嗤道:“荒谬!”
方定楚却神情大变,满眼震惊,缓缓站起身,哑声道:“你……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秋往事微微一笑,忽地银光一闪,划过左腕,灵枢“啪”地一声跌落。
杨和如遇雷击,陡然变色,腾腾冲上两步一把拉起她左手,满面难以置信的骇异之色。只见腕上一个鲜红的印记,形似火焰,又似凤尾,清晰规整有如人手描画,流光隐动,如有生命之处又分明出自天工。他心神大震,忽似烫着一般甩开秋往事的手,不知所措地看向方定楚,只听她呆呆地低喃道:“怎么可能,神子……怎会有两个……”
杨和如梦初醒,大叫道:“正是,天下已有一个神子,又怎会凭空多出一个来!你以为伪造一个神印便能冒充神子了么!”
“不错,我当初也这样怀疑过。”秋往事望着自己的左腕,也似有些发怔,“当初皇上一口咬定曾偶然在我爹身上见过神印,因此认定我爹才是他的亲生父亲。我曾质疑天下没有两个神子,也不会同时出现两个神印,他却说神子一脉的事迹向来模糊不清,种种说法终究不过传言,没人能够定论。或许从来就有一个神子家族,只不过处事低调,不为人知罢了。我当时被他说得也信了几分,今日才能确定,世上果然没有两个神子。”
杨和惊疑不定,心下乱作一团,急躁地追问:“你这是承认自己作伪了?”
“作伪的恐怕不是她。”方定楚忽然开口,语声说不出的干涩,“杨兄大约没见过当今皇上。他身上的神印,形状色泽皆与这个无异,并且也是自皮下透出,绝非涂抹而成,可却并无这种隐隐流动,满蕴生机之态。两相比较,实在是高下立判。”
杨和胡乱地挥着手,用力摇头道:“不可能。当日确立神子,是十二翕共同验证认定,岂容你一句话说翻案就翻案。”
秋往事微微一笑,忽又问道:“二嫂,你当初还不知自己天枢的时候,是怎么开始修习因果法的?”
方定楚怔了一怔,答道:“我最早并不是修因果法,而是跟着堂叔公修同息法,却练来练去没半点进展,连枢觉都开不了。家人觉出有异,找了入微士来验看,才知道是因果天枢,此后自然改修因果法。”
秋往事点点头,望向杨和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开始修习自在法的?”
杨和不耐烦地摇头道:“谁知道!”
秋往事答道:“我四岁那年,爹和我说了十二法各自的用途优劣,问我喜欢哪一法。我随口挑了自在法,从此便开始修习。一路进展极顺,没两个月后开了枢觉,发觉原来我那么巧正是自在天枢,从此更是进境神速。”
杨和冷哼道:“你天赋再高,也未见得就是神子。皇上根本不会枢术,当日十二翕不也认定他是神子。”
秋往事不理他的嘲讽,自顾自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真是天生要修自在法的,明明不知天枢一事也随口一挑便中。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初我不管挑了哪一法,都一样会是天枢。”
杨和心下一震,面容渐肃,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不明白?”秋往事微微一笑,抬手往他胸前一指,却见一个扁盒忽然自他怀中飞出。杨和见正是那盒方圆针,慌忙去拦。还没碰到盒身,却见盒盖一开,数枚长针四散飞出,在他身周绕作一圈。
他大惊失色,要知长针之内蕴有方圆法,任何枢力一经入内便当消解,却又如何可能受自在法控御。他骇然抬头,面色苍白地望向秋往事,却见她长身而起,朗然笑道:“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杨和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双唇发颤,愕然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在法属风、方圆法属火,你纵不是天枢,也不可能兼修的。”呆立片刻又用力摇头道,“纵然兼修,也是自在法归自在法,方圆法归方圆法,自在法枢力遇上方圆针,一样要被化解……不不,自在法若与方圆法同时存于体内,早已被化得干净,根本不可能,不可能……”他狂乱地抓着头,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蓦地似想到什么,一步蹿上,劈手夺过一支长针,猛地提起体内枢力往内注去,却是无论多么努力,都是石沉大海,了无所踪。他却全然不顾,只一味加力,双目失神地圆睁,喃喃道:“不可能的,这针定是调了包、调了包……”
忽听秋往事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杨兄,你是打算教我同息法么?先多谢了。”
杨和如遇雷击,浑身一震,蓦地一抖手甩掉方圆针,惊诧莫名地望着她,喘息不定,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直滑下来。
秋往事右手一摊,杨和身周的长针重又收回匣内飞至她掌中。她“啪”地阖上盖子,随手抛给方定楚道:“我想杨兄一时半刻也用不到这个了,二嫂先收着吧。”
方定楚苍白着脸,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半晌,忽站起身,向着秋往事缓缓单膝而跪,双手划过半个圈平交于胸前,沉声唤了一句:“教主。”
杨和陡地跳起来,指着她大叫道:“方定楚,你堂堂翼枢,二品入照,岂能随意对人屈膝!”
方定楚眉目低敛,淡淡道:“她身为自在天枢,能修火系方圆法,若我没猜错,连水系入微法也已身兼。不仅如此,更能将数法枢力合而为一,混为一法,令自在法同时兼有方圆、入微之效。这等奇术,纵十二法最高枢义中亦是闻所未闻,绝非凡人所能为。她是神子,我没法不信。”
杨和哑口无言,看看她又看看秋往事,双唇开了又闭,终于垂下头,身体晃了晃,一屁股颓然在床沿上坐下。
秋往事微微一笑,扶起方定楚道:“二嫂,你先不必叫我教主,我还未必会入枢教。”
方定楚一怔,尚未出声,杨和已叫道:“神子从来便是枢教之主,你不入枢教,充什么神子!既不是神子,也便无权号令我十二氏!”
秋往事回过头,平静地问道:“我若现在宣布加入枢教,杨兄就会听我号令了?”
杨和一时哑口。十二氏本是当日凤神身边十二天卫之后,虽不属枢教,却尊神子为主。尤其杨氏世世代代为凤神守陵,更是神子亲属护卫的身份,理当最是忠贞不二,若当真神子现世,实是绝无违抗之理。这十余年来杨氏之所以销声匿迹,隐世不出,除了素来神秘低调之外,也是为了避免与江栾这神子发生正面冲突。所幸江栾不仅不理朝务,对于身为神子也是毫无自觉,无论枢教或十二氏皆放任自为,毫不管束,因此近一二年,杨氏才从新渐渐走上台面。哪知族内刚刚议定要全力协助顾雁迟,忽又冒出一个无论怎么看都比江栾更像正牌神子的秋往事。他们两方本属敌对,如今她却忽然成了十二氏之主,就算只得个名头,杨氏的立场也已十分尴尬。
秋往事见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噗嗤”一笑道:“杨兄如此不情愿,我也不想勉强。我有一桩交易,相信两位会有兴趣。”
杨和与方定楚对视一眼,问道:“什么交易?”
秋往事道:“我的身份一公开,枢教与十二氏都要受我节制,虽然你们都已自成势力,未必要听话,但台面上毕竟不能公开违抗,有我一日,你们便一日束手束脚,不得安生。两位想必都不愿事情变成这样,那便不妨帮我一个忙,只要你们现在帮我收拾了米狐尝,此后我便不以神子身份现世,更不入枢教,不做十二氏之主。”
两人皆是一怔,杨和抢先问道:“神子何等尊贵、何等权势,你肯就这么放弃?究竟什么意思!”
秋往事缓缓踱了几步,抬起眼正色道:“我不妨直说。神子一事,牵涉太广。一则如今十二氏与各大枢院各有立场,忽然出现一个共主,势必引起轩然大波;二则要证实我的身份,就要牵扯到上一代的陈年旧事,最后会涉及多少人,得出怎样的真相,现在都不得而知,我也并不想冒冒然去深究;三则天下已经够乱了,再来一出真假神子,现有的格局又将大乱,天下平定更是遥遥无期。总之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我当真做了神子,往后的局势不是我一人可以控制,最终会演变成怎样,谁也没有把握。因此除非无路可走,否则我都不想轻易踏出这一步。还有一点,”她微微一顿,说道,“神子不能嫁娶,而我并未打算和五哥分开。”
杨和心下乱成一团,瞟向方定楚,见她神情淡漠,显然已是妥协。他反复权衡,毕竟对秋往事的神子身份也多少信了几分,终究狠不下心来就此杀她,思虑半晌,终于心一横,咬牙道:“罢了,裴公也正往这边打过来,我对付米狐尝,好歹帮了裴公,也不算怎么违了顾先生初衷。只希望秋姑娘信守承诺,从今往后,天下仍然只有江栾一个神子。”
“好!一言为定。”秋往事一击掌,望向方定楚道,“二嫂怎么说?”
方定楚苦笑道:“我是枢教中人,不管你公不公开身份,我既然知道了,就算不奉你为主,也已不可能与你为敌了。”
“那便先多谢了。”秋往事欣然一笑,忽道,“张嘴。”
方定楚一怔,忽觉胸腹间有物直往上涌,喉头一痒,张嘴“哇”地呕出一滩水,散出扑鼻的酒味。一口吐出,顿觉神朗气清,先前被阻断的枢力登时贯通,流转不息,试一运力,全无滞碍,畅顺充盈一如从前。她这才知道先前喝下的那杯酒早已被秋往事的自在法所控,悬在胃脘之间不曾落肚,更不曾融入全身血液脉络。因此这口混着方圆木的酒才不曾废去她一身功力,只是阻绝了胸腹间的枢力流转。她心下感激,欠身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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