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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放下帘子转过头来,一张脸笑咪咪的,他眉眼略微下垂,平时笑起来总有些讨好,此时却扬着下巴,眉眼俱舒,看来颇有几分得意。
“那是自然。”他道,“临风公主那小娘儿自以为朝中人数看去差不了多少便能和卫大人一争短长,却不知卫大人真正的底子是看不见的。她自命清高,手下人也看得紧,却不想想这朝不保夕的世道,没有油水,谁替你卖命?上头那些名士重臣或者还说两句忠君爱民的大道理,可到了底下真正办事的小官小吏,谁还能指着良心当饭吃不成?别看卫大人招人骂,可他赏人饭吃,多少人是口里骂着他,手里却拿着他的钱替他做事。他吩咐下去的事便办得成,公主交待的事便办不成。亏她一直以为是卫大人在朝中作梗,其实大人哪儿有那闲功夫理她,是她手底下的人不愿卖命罢了。李将军瞧瞧这回,卫大人人在山上,偌大一座永安城简直就是拱手让与公主,她却竟也吃不下。官也好,民也好,平日提起她哪个不夸,哪个不拿她当朝廷砥柱,万民救星,可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却怎地个个都往外跑,也不见有人愿把性命托在她身上?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就是个有心无力的主。我们便不同,我们可笃定得很,因为我们跟的是卫大人,卫大人从来不输,只有叫人输。说出来李将军未必相信,如今还留在城里不动的,十之八九,是家中有人替卫大人做事。因此只要通了地道,待卫大人回到城里,那便是左右逢源,处处皆是生路,公主与容王再如何折腾又能怎样?”他说至此处,轻轻瞟了李烬之一眼,神色间略带傲慢之意,“李将军莫怪我直话直说,又怎会叫公主逼到这种地步?就算想激流抽身,也只管甩手走便是了,谁又能奈何得了?如今弄成这种僵局,全是为了秋夫人,为替她留个干净的永安城,也为成全她的好名声。卫大人心心念念要秋夫人先容王进城,哪里是为了自己逃命,分明是为了让秋夫人独占首功,在世人面前亲手除了他这‘卫奸贼’。”
李烬之本欲趁着眼下空暇之时多问些城内布置情形,哪知他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可见他面上生辉,语速飞快,似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夸赞自家大人,亟欲一吐为快,一时倒也不忍打断。一面感佩他对卫昭死心塌地,一面却并不敢像他这般信心十足,他深知卫昭以势压人,权势在时固是顺风顺水,一朝失势只怕立刻便是墙倒众人推,秋往事不到,终究是难以保障。可听他说着,心中倒有了计较,问道:“听宣兄说法,卫大人在民间亦颇有影响,只不知可调动到何种程度?”
宣平似是微微一讶,侧头想了想,说道:“李将军指那些留在城中的百姓?他们不过平民,并不直接听卫大人号令,只是多有亲友在卫大人手下讨生活,若要吩咐什么,传个话倒也不难。”他说着奇怪地瞥了李烬之两眼,问道,“李将军问他们做什么?都是平头百姓,老弱病残什么都有,若上得阵,早叫卫大人充军了,实在是派不了什么用场。”
李烬之摇头道:“我并不要他们上阵,只要他们出城。”
“出城?”宣平一愣,“出城做什么?”
李烬之眸光一闪,微微笑道:“出城迎接秋往事大军。”
宣平一震,叫道:“秋夫人到了?”
“若真到了,还何用迎接。”李烬之无奈地笑叹一声,“只是上头既已端她出来吓人,下头也不能省了。声势做足,一则临风公主不敢轻举妄动,二则逼胡飒集齐兵力强攻,免得他还想动什么别的歪脑筋。”尚有一条第三不曾说出口,若江一望见到城中如此拥戴秋往事,必定坐不住,势必也要标榜永宁正统,方可与她一争。
宣平听他所言却吓了一跳,急道:“逼胡飒强攻?咱们最怕的不就是他强攻,躲都来不及,怎地还逼?”
李烬之笑道:“宣兄糊涂了,胡飒不攻,卫大人怎能‘死’在明光院中?咱们现在开始布置,待百姓集结出城,消息再传回山上,总也要一两个时辰。卫大人处拖延时间,能撑上一两个时辰也便算不错。那时地道应当也已大致挖通,只等无相士替死,便可金蝉脱壳。胡飒此来目的明确,就是来替容王敲开明光院大门,咱们不能指望他不攻,只要他专心办事,别还兵分二路,打着其他鬼主意。”
宣平终究有些不放心,踌躇道:“只是……”
“只是如此做法,时间上需环环相扣,不可出差错,因此必得保持上下联络通畅。”李烬之接道,“杨家香料铺那里,一会儿宣兄派得力人去一趟,督促他们务必全力以赴,尽快完工。只是必得是个不常露脸的,莫叫他们瞧出了同卫大人的关系。宣兄与我则领兵同临风公主接战,打出条通路来,一则以免消息阻塞,二则也防止公主与胡飒有何异动。如此三管齐下,城中局势当尽在我们掌控,只要容王大军不到,便当足可保障卫大人脱逃。”
宣平听他步步安排丝丝入扣,尽是小巧腾挪的路数,与卫昭的强硬做派截然不同,似忽一步落错便会满盘皆输,不免也紧张起来,却又带着几丝兴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微颤
着嗓音道:“我陪着卫大人,多年来看尽起落,见过多少风云人物化作荒冢。我也知卫大人心中早存着不得善终之念。如今终于走到这一步,能否跳出轮回,今日之内,当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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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七十章 天涯(天边最后一朵云。。)
胡飒领着一千兵士浩浩荡荡上山,特意多举火把,高喊囗号,声势甚大。明光院中却殊无动静,连一个出来查探之人都不曾见到。越是如此,胡飒越是认定卫昭必是了无把握,荒张得很,多半正想着如何逃命。他心下也有几分紧张,更多的却是兴奋。这一仗虽只称得上小场面,其意义却远远重大过他曾参与的任何大仗,可谓通天之战。而眼前的敌人无非是一帮未见过血的枢士,胜负早已毫无悬念,唯一需要小心的,不过只有皇上性命而已。
他察觉胸中越来越快的心跳,暗暗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愈是此等时刻,愈是需要镇定,看看离明光院已只隔着最后一片竹林,索性命兵士停下歇息片刻。他亦趁机收敛心思,整理情绪。想想江一望数度暗示他了结皇上,几乎已然挑破,势必不能装傻。他却也并非傻瓜,自知如此做的后果。可若不照办,未免又失了江一望信任,因此尚须小心处理,想个两全其美之策才好。
正思量间,忽觉眼前乍然一亮。他猛抬头,却见明光院处红彤彤一片,竟是火光映天。他大吃一惊,叫一声:“不好,卫昭要逃!”立刻领着众兵士向上冲去。
火烧火燎地冲出竹林,明光院赫然便在眼前。胡飒却是一愣,前方视线一开,才发觉火光并不似想像之烈,院门洞开,望见院中亦并不见丝毫混乱,仍是一片肃静。先前所见红光并非因院中起火,而是因高高的院墙上,竟排满一长溜火把,烈烈地烧着,映得半天艳红。
胡飒满心惊异,不知是何征兆,正命兵士停步列队,严阵以待,却忽听前头高处传来一阵朗笑,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胡将军夤夜挥兵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胡飒一听这声音乃是年轻女子,登时想到一人,不由大吃一惊。慌忙循声抬头望去,却见前方火把连成的长线唯在院门上方处断了一截,正有一人隐在这半明半昧的阴影中,高坐院门之上,依稀穿着盔甲,两条腿兀自挂在门檐下,悠悠地一晃一晃。
胡飒满心震愕,脑中一时空白,正使劲瞪大眼试图辨清隐在暗中不甚分明的面目,身后已有数人惊叫起来:“秋将军!是秋将军!”
墙头女子朗声长笑,说道:“诸位别来无恙,田丰、林胜、尚大可,近来可好?”
对面阵中“嗵嗵”跪下几人,皆激动不能语,只低声叫着“将军”。
胡飒心下大骇,怒喝一声:“都给我起来!”面上威势虽足,心中却暗暗发慌,情知这班兵士近半是止戈骑出身,与李烬之秋往事皆共历过大战,对他两人的敬畏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抹消,若在此时输了气势,只怕军心立刻涣散。如此想着,当即紧紧按着腰间长刀,大步向前走去,一面冷冷道,“秋将军,外间纷传你与卫昭狼狈为奸,我本还不信,哪知你竟当真堕落至此。”
墙上的“秋往事”自是无相士所扮,见他走过来,不免心下发慌,下意识地瞟向藏在墙后的卫昭。卫昭虽瞧不见外间情形,却听得出胡飒声音紧绷,脚步沉重,显然十分紧张,心下暗自冷笑,低声吩咐道:“别怕,跳下来。”
胡飒虽硬着头皮往前,心下却着实发虚,蓦见她手一撑翻身自墙上落下,登时吓一大跳,脚下一弹,倏地往后跃出一步,长刀“铿”一声拔出,斜斜护在身前。还未站稳,又觉眼前火光晃荡,热意逼人,却有四支火把凌空飞来,围在他身周。他悚然一惊,目光一晃,却扫见墙头那排火把竟并非插在墙上,而皆是虚虚地悬在空中。他哪里知道这是简居通与裘之德携院中枢士暗中合力所为,自然认定是秋往事手笔,虽对其自在法之能早已如雷贯耳,可亲身领受,到底滋味不同,只觉浑身上下皆是破绽,仿佛一丝不挂地曝于刀锋之下,顿时激灵灵打个寒战,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却又不愿露怯,勉强稳着声音,咬牙道:“秋将军武艺盖世,天下皆知,杀我不过反掌。只是杀得我一人,怕却堵不尽天下悠悠众口!”
那无相士见自己不过跳下墙头便吓得他不敢动弹,不由觉得有趣,胆子也大起来,“嗤”地一笑,一面听着卫昭在身后小声吩咐,一面道,“胡将军说哪里话,不过怕夜黑绊脚,替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