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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旁边一张以钿螺、玛瑙、翡翠和汉玉等镶嵌的紫檀茶几上,端起一只九龙纹碧玉杯,喝了一口热茶,皇帝轻轻嘘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连乔公都如此说,看来倒是不可不如此了!”
皇帝的视线刚刚离开茶杯,服侍一旁的展贵妃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堆漆泥金托盘接过茶杯,再递给旁边的宫娥。
展贵妃平日不需要待皇帝吩咐,就会根据皇帝的眉毛、嘴唇或胡子的轻微动作行事,而且能完全合乎皇帝的心意。
本来这类磨墨、调金粉朱汁、接递茶杯之事,若在公开场合,绝对不符合贵妃尊贵的身份,但在相对隐私的场合,展贵妃却做得自然无比,而皇帝也受落,就喜欢由贵妃亲自在一旁服侍。
红袖添香夜读书,岂止是儒生们的梦想,在皇帝而言其实又何尝不是一个梦想?那些被礼制束缚的木头美人后宫佳丽有甚么趣味?一言一行都不得自由,实在是太无趣了!
承恩不在貌,而这展贵妃除了特别善体人意之外,又确实姿色妩媚,皇帝不宠爱她还宠爱谁呢?
肌肤如同朝霞映红了白雪,美艳得令人不可逼视;
目光鲜活,眼波流动,朱唇皓齿,鼻若悬胆,笑靥妩媚,简直无一处不美。
这样的绝色,又是这样的如意可人,岂不正是男人的梦想?当然,特别喜好河东狮的男人不在此列!
“皇上为啥不高兴?不如歇了吧?明儿还要早朝呢!”
展贵妃小心地娇声探询,虽然皇帝平时也将一些国家大事说给她听,但她一般对国家大事并不很关心,那应该是那些有志治国平天下,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们、经史大儒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她一个深宫妇人所应该关心的不在这些个国家大事上!
“爱妃啊,还不是因为雷门世家德懋公的第三子啊,都不知道有多少人递过折子上来,上疏奏陈,告他的状!那罪名可也不少,什么奢侈靡费,不事节俭,有违圣人遗教;什么奇技淫巧,败坏风俗,无益于世;还有一阵子兰州的一个大儒告他纵容家人培植不时之物,又告他让族内妇女抛头露面,操持贱业,大违男主外,女主内的风俗礼制,朝廷应该予以申斥禁止等;这些有的是通过外廷臣工,有的是通过言官直达朕前;此前出塞破击鞑靼,还有人告他蓄意交通内宦。这次的罪名就更加不小!”
皇帝拿过一本奏折,指着其中一段,说道:“你看,这里说他佞事佛道,崇信番人喇嘛异端,不得朝廷令诰,即私相授受活佛尊号,藐视朝廷;这里又说他夺人产业、妻女;还有最严重的是指控其私恩外蕃,赈济番民,施恩以获众望,散财以攫贤名,是大大的伪善奸恶之徒,又大肆招募蓄养女兵数千,心存不轨,恐有谋叛之意,罪名很大啊!”
远远的几个近侍,表面上恭谨异常,实际上正竖起耳朵注意着皇帝动静的宫娥、太监,此刻有好几个身躯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仍然不动声色的守侯着!
“女兵能济得了什么事?上次出塞,雷瑾所带的二千女兵出塞,一人未损的回来,据奏报那些女兵其实根本就没有接敌,全是雷氏乡兵和鲜卑突骑冲锋陷阵。这雷瑾倒是一员猛将,竟然能从几十万鞑靼人的围追堵截中冲杀出来,虽然损失了雷氏乡兵大部,但能率领数百骑入塞也算骁勇过人了!这些上奏之人糊涂之至!简直拿国事当儿戏?如果全依了他们,国家岂不又少一员能战之将?就算是二千男卒又能怎样?西北三边数十万骁勇劲卒难道是白吃国家粮饷的么?朕就不信。就算他有几千人,就能反上了天去?”
皇帝说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清楚,如果只有这些证据,并不能把势力深广的雷门世家怎么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帝国目前形势;根本就很难奈何与压制这些豪强大族。
因此沉吟半响,皇帝才说道:“倒是这个不得朝廷诏命,私恩外蕃,赈济番民的罪,是要好生的鞠审鞠审!”
揣摩着皇帝的意思,展贵妃嫣然笑道:“左右不是个孩子,能有多大能耐?还不到十七吧?那起子人也太小题大做了吧?用得着这么连篇累牍的上奏折么?还让不让人活了?”
“眉儿(展贵妃,闺名眉儿)说的好!看这雷家三公子,虽然在外历练,仍然不改浪荡本色,奢华靡费,醇酒美人,象这什么夺人产业、妻女的事情,如是真有,就更不象是在收买人心,哪点象是想造反的主?又贪财好货又好色浪荡,而且还是个小孩子,能成什么事?”皇帝赞同道,又拈起另外一本奏折,道:
“这也是秘奏这德懋公家三公子罪状的!雷瑾正好是这个月生辰,正在大肆准备着过生辰,据说铺张浪费的程度惊人,河陇的物品价格都让他们雷家和各处准备贺礼的宾客买贵了,言官上奏说当地儒生们颇有些议论,道这是害民之举!朕奇怪的是,河陇大儒有名有姓出来指责的却并不多!”
“皇上圣明!那些不明事理,妄生议论;自命清高的儒生也不用完全听他们的!”
皇帝点点头,说道:“也罢了,朕过几日差派可靠人,往河陇一行,好生将那雷瑾以黄绫枷了,好酒好菜的送上京来,着有司鞠审一番,敲打敲打,也让他知道些收敛,别老是这么张扬无忌,到处惹事生非。就是看在德懋公(指雷懋)面上,也须如此!寿朋先生(指乔行简)的书信和奏折上,也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皇帝转而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
“嗯,寿朋先生为国操劳,为朕守边,功劳殊勋!也该召回京师了,明日朕就让阁臣们拟旨!朕身边得力的股肱之臣太少了,廷臣们徒尚空言者多,不务实际,一到紧急时候,多是不能为君分忧之辈,殊负朕意!至于那个总督之位,空悬几个月也不打什么紧,正好让寿朋先生率领番上宿卫的边军一起动身上京!”
“皇上,是不是该歇息了!”
展贵妃提醒道。
“嗯,是该歇息了!”
注:古代的宵禁,和现代人的认知略有不同。
古代的城池在东边和西边各有一个市场,如木兰诗中所云: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这些市场在下午约五点的时候就会关闭;城门也会关闭,直到翌日早上才会开,如果赶不及入城,就只有在城外的客栈过夜。
古代城市一般还没有路灯设施,所以到了晚上,一般市井民众没有紧急事故,也是不会在大街上走动的。
北宋以后,随着商业的繁盛发展,城市里的宵禁已经逐渐松弛,开始出现通宵不绝的夜市,官差晚上在街上巡逻只是预防宵小作案,所谓的宵禁只是例行公事,只有在战时或出现紧急事态时,才会强硬执行严格的宵禁。
至于夜市、青楼之类,和如今没有太大的不同,愈夜愈疯狂,古代在晚上要做到灯火通明是很奢侈的,只有那种高消费的地方才玩的起。
第五章 生辰·黄绫
雷瑾的十七岁生辰,场面很是浩大,论起声势之隆重,排场之奢华,不要说在河陇、关中,就是在天子帝京,估摸着也能排上前几号去,是河陇百姓,甚至是豪强们也见所未见的大场面。
且不说武威府城的雷氏宅第全部张灯结彩,黄羊河雷氏农庄犄角相依的几个堡寨内灯彩辉煌,弦歌不辍,席开流水,光是围在堡寨外边的一圈半人高土陇之外,靠着几千亩葡萄庄园,就近摆下了偌大的三个驼城。
驼城中灯笼遍悬,晚间便如一片灯海,夜风里散漫出一天霞光;
就地铺上地席,覆以地毯,一道道丰盛的美味佳肴,便如流水般送将上来,牛、羊、驼、马、鸡、鸭、鱼、鹅,足供来客大快朵颐。酒饭敞开了供应,席开流水,随到随坐,随吃随喝,席中有人举酒祝贺,有人划拳干杯,喧嚣闹腾简直把那堡寨之中的声声管弦,佳人高歌,都淹没在一片呼卢喝雉声里了!
而农庄堡寨之中,更是大事铺张,席开流水,大宴宾客,座无虚席。
彩灯千万,令人目迷五色;
鞭炮丝竹,终宵不断;
南戏班子彻夜唱戏,以娱佳宾;
虽至午夜,风华仍然极盛,轻车骏马,鞭丝帽影,在璀璨灯海里隐现。
车如流水马如龙,堡寨之内,四方来道贺的军将官僚、地方豪强、文人雅士、高僧大德、道士真人、士绅商贾,不但囊括了河陇所有还在任上的文武高官,囊括了如青海蒙古部、吐蕃番人诸领部、鲜卑土人部、回回各大姓族裔这样的大族,以及吐蕃的喇嘛们亦群集来贺;连草莽豪杰、江湖门派,譬如河陇一带的祁连派、皋兰派,青海草原的昆仑派,宁夏镇一带的贺兰派,陇上平凉一带的崆峒派,远在四川的公孙堡等,都遣人专程来与会道贺,加上关中、河陇的雷氏亲族,一时间龙虎风云会凉州,好不奢华热闹!
这种僧道云集,妇孺俱至,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的奢华排场,逼人气势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让所有人意外和震憾的是,这样一个喜庆的生辰,开场大戏却是雷瑾手下护卫家将之一的白玉虎、魔高上演血淋淋的执馘献俘。
曾经被认为是塞外最强的马贼伙之一——‘一阵风’马贼伙,被指认为是上次偷越边墙突袭雷瑾的元凶。这次自贼首‘一阵风’往下三千余骑全数被一鼓击灭,呈现在寿堂上的大小马贼头目首级二百余级,所割以为凭记的马贼右耳数千,整整装了几个大麻布袋,并将生擒的“一阵风”及二十余名头目,当堂示众,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出堂外开膛剖腹,血流披漓,惨号连天。
这种血淋淋的惨厉场面极其震撼,并且在生辰庆典上作此宣示,毫不忌讳,意义更是不言而喻——敢犯我者,虽远必诛!
耳闻目睹这种场面,早习惯了刀头舐血生涯,见惯头断血飞场面的武官军将、草莽豪雄还好,只可怜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儒生,听到寿堂之外,声声在耳的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