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饱餐之后,大多数人已经睡下。大约酉时,青箬带着下午离队的侍卫军归队了。
“解决了?”顾青城靠在山洞岩壁上,背后垫了个软垫,身边都铺了厚厚的干草和床单丝绸。他就一直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等待他们归来。
“是的,都解决了。”青箬带领下,一干侍卫头领全部跪下,给顾青城行拜礼。
顾青城点点头,似乎昏昏欲睡:“好。接下来该各回各岗。”
“是!”
解决了碍眼的项草葆,本应高兴的顾青城却似乎一夜之间萎靡起来,在第二日就被发现老毛病又犯了。而且比上一次还严重。青箬喂了大把的药之后,他抽蓄症状减轻,却面色煞白如纸,唇色发青,毫无生机的蜷缩在地上,长发凌乱。
于是行程又被拖了七八天。
七八天的时间不长,但在有心人手下,可以做很多的事了。比如说,私奔。
万俟枭道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跟项草葆不明不白的私奔的。
那日,她得知顾青城犯病了,慌忙过去照顾,摒退众人独留了青箬,两人衣不解带的服侍昏迷不醒的顾青城一天一夜。彼时顾青城气息奄奄,大把的药下去不见起色,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两人一直熬夜坚持到第三日凌晨时分,顾青城的呼吸才逐渐平稳,脉象也渐趋有力。万俟枭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稻草软榻边。而后在青箬的坚持下她出去梳洗一番,就在这时碰到了项草葆。
项草葆在角落一把将她拽进暗处,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畔道:“是我,莫绮潇。”
“?”万俟枭意外,项草葆不是在帝都当他的皇帝吗,怎的会来到这里?
一番密谈才知道,项草葆不甘顾青城的耽搁圣旨,一路追到这里,却发现中了顾青城的圈套,顾青城根本就是故意不理会他,以诱他到这里消灭。项草葆带来的一千人的队伍,全部被歼灭在暴风雪中。那天下午,漫天飞舞的雪都被染成飞旋的血色雪花,暴风雪呼啸,惨叫声都被淹没,人影蹿动,不断有人被砍飞在地,三尺碧血溅上雪松,再滴答落下——满世界的红色,变成肃杀的怨咒。晶莹剔透的雪,浸染血红色,掩埋在暴风雪中。那一夜风雪呼号。
当然,项草葆是不会告诉万俟枭,他也是故意让顾青城杀的。因为他在顾青城的侍卫队中埋下了两个细作,足以在混乱的剿杀中偷天换日将他改装成顾青城的侍卫队一员了。雪山寒冷,所有侍卫都裹得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透着口罩连说出来的话都同样瓮声瓮气的,因而这一时也没有人看破,项草葆在放松警惕的顾青城眼皮子底下接近了万俟枭。
万俟枭听得心中渐渐寒凉。她一直以为顾青城比秦羡好,比秦羡温和,比秦羡更在乎她的感受她的想法,却不想原来都是一样的血手屠夫!即使在她眼里死一千个人和死一个人没有什么差别,可是,项草葆不行!他是她一起生死患难一起花天酒地的朋友!一直以来顾青城在她心中温和浅笑的形象轰然倒塌,余震的声音震荡得她心里发慌的疼,让她不想面对,只想着逃离。
所以,当项草葆说“我们走吧,远离这个恶魔,远离这些俗世尘埃,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时,万俟枭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项草葆的私奔请求。她要跟项草葆离开,离顾青城这个人前人后两面妖怪远点!明面上对她好,可以为她一同面对生死;可是背后呢?却这样肆无忌惮的杀害她身边亲近的人!天知道他对她好的背后是不是也一转身就想这样杀掉她?光是这样一想,万俟枭就觉得心寒万分,入赘冰窟。心里太凉,她需要立即离开这里好好想想清楚……
于是,在第三天所有人都忙着照顾情况好转的顾青城时,万俟枭跟着项草葆离开了。他们走得匆忙,甚至没时间回房去收拾东西,就偷了点食物就匆匆跑了。
在他们一路跑远不知所踪之后,青箬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万俟枭去洗把脸怎的去了一个上午都不见回来?待午饭时还不见万俟枭踪影,青箬忍不住传令查找。在全队搜查仍不见万俟枭的痕迹之后,青箬一下子出了一身的冷汗。当得知队伍里同时还少了一个侍卫时,青箬的脸阴沉得可以挤出水来。他咬牙切齿的下令:全军搜寻挟持万俟姑娘的侍卫,见到杀无赦!务必将万俟姑娘带回!
又过了两三日,顾青城幽幽转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她呢?”
青箬一震,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抱、抱歉。万俟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虚弱,却是上扬的音调。
青箬额头慢慢淌下汗来,只觉得虚弱得躺在地上的人眼睛光芒灼热,生生刺得他头皮麻麻的生疼。他咽了咽口水道:“根据搜查,可能是被侍卫队里的细作挟持了。”
顿了顿,像是要讨好顾青城一般,青箬赶紧补充道:“我已经下令死追了,一定把万俟姑娘完好无损的给带回来!”
“愚蠢!”顾青城突然爆发出的声音把青箬下了一跳。
青箬连忙扶住硬撑着坐起来的顾青城。
顾青城脸色灰白,唇色更是青紫色,他胸口起伏气喘吁吁,立刻招来侍卫队的头领,一字一顿的下令道:“立刻,撤销一切追杀……放他们……走!”
“主子?!”不但众侍卫队头领,连青箬也是诧异惊呼。
“你们……咳咳咳,愚蠢!如此追杀,只会……咳咳咳咳……把他们……逼上雪山……咳……万俟还在那人手上……咳咳,没有足够物资上雪山……只有,咳咳咳,死路一条!……咳咳咳咳”顾青城撑在地上,咳得几乎要把心肺咳出来,一串长长的带着血丝的口水在他连串的咳嗽中挂了下来,一直拖到地上。他长长的发披散在地上,双手支撑在地上,背拱得高高的,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豹。
“主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您,您快躺下歇息一会吧……”青箬忍不住哭道。
顾青城俯撑在地上,调整了一番气息,一口气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传令下去放弃追击,四处丢下物资,让出下山的路!”
“是!我这就去!”青箬擦掉眼泪,扶着顾青城躺下,转身跑出山洞传令下去了。
【181】掉进冰窟
白雪皑皑,寒风呼啸,项草葆拉着万俟枭的手,吃力的往漫无边际的雪山上爬。刺骨的寒风呼号着卷起大片的雪花迎面吹来,吹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
“再,再往上去些应该就安全了。”项草葆搓着手,冻得直哆嗦,每说一个字,牙齿就咯咯的打颤一下。他身上最外面的大棉袄脱给了万俟枭,他冻得鼻涕水都结冰了。
万俟枭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棉球,整个人都缩在棉袄和围巾里,看起来异常笨重。寒风吹来一大捧雪花,万俟枭打了数个喷嚏,吸吸鼻子道应声:“好!”
两个人继续往陡峭的雪山上爬。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两三尺厚,他们走过的地方,近处还有两串脚印,远些的地方,那脚印就被风雪掩埋得差不多了。
前五日他们被王府的侍卫队追得没命的逃跑,下山的路完全被封死,根本没法下山,所以项草葆只能带着万俟枭往雪山上跑。不知是他们幸运还是那些侍卫队的人太笨,那些人追了五日居然生生把他们追丢了!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侍卫队,居然跟集体迷失目标一般,再没跟上来。不过为了确保安全,项草葆还是坚持拉着万俟枭又往山上走了一夜。
“上了这个山头,他们应该是一时追不上来了。”项草葆仰望无尽的山头,呼出一口白白的热气。“然后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他们过去之后,再下山。”
“好。”万俟枭再次无条件点头。她太累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跟着一个能够相信的人,随便走到哪里。
两人又咬牙往上爬了一个时辰。说是一个时辰,但是在这样强烈的走两步退一步的漫天风雪中,一个时辰其实并没能走多远。只是,越到侧峰山岭,眼前的景色越是一步一换。两人一上了侧峰的山岭,面前豁然开朗,不再是永无止尽的往上的斜坡,也不再是无尽的冰雪白雪,而是一片平地,一片蓝天。呼啸的寒风更加凛冽,风雪也更大了。一路上前,周围有不少山石,覆着厚厚的白雪,凹眼处倒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炫彩的光。这就是一个冰雪的世界。
“太好了!我们到时候就躲在——”项草葆快活的甩着鼻涕,拉着万俟枭一路在大腿深的积雪世界里乱跑,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处。
找了一个又一个大石和凹洞,却没有一处让项草葆满意的地方。他拉着万俟枭满世界乱跑,突然前方绕过一处五六米高的山石后“啊!”了一声,又迅速拽着万俟枭缩回那块大石后面,背贴着大石,心头怦怦的跳着。
万俟枭投以疑惑的眼神,项草葆深呼吸,以眼神回答万俟枭的疑惑:那边有追兵!
山石后面,两个影子投影在洁白的积雪上,万俟枭看着那两个影子晃动。忽然手心一热,项草葆拉住万俟枭,转头就跑。
大雪无声,项草葆拉着万俟枭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呼啸的寒风中,项草葆拽着万俟枭,一路奔过山石,奔过松林,奔过雪原,奔到一处完全陌生有如童话世界的地方时,漫天的暴风雪渐渐停了下来。
这里到处都是林立的高低山石,有的十多米高,有的一米不到,高高低低疏密不一,星罗棋布。寒风在这些迷宫般布局伫立的山石间吹过,在山石的阻挡下不断改变方向,发出奇妙的唿哨声,说不上美妙,却也并不难听。
“你有没有听见……奇 怪{炫;书;网的声音?”项草葆拉着万俟枭,戒备的在山石林中走着,不时转身左右警惕追兵。
“有吗?”万俟枭疑惑的看他侧耳倾听的样子。这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啊。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
“唱歌?”万俟枭嗤的笑了,“这地方,不会有这样闲情逸致的人。另外,这样的凛冽寒风里,人类所能发出的最高赫兹声音,一出口最多传出四米就会彻底被吹散,根本不可能在你视线之外唱歌被你听见。”
“是吗……可是……真的好像有……”项草葆还想解释。
万俟枭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