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往昔的日子都化为斑驳的旧影,无论谁从这个世界消失,剩下的人都要继续活着。这就是从残酷战场上学到的生存法则!
近些年,他老了,皇上也老了。人一老就容易怀念过去,皇上还会时不时宣他进宫叙旧。再加上北虏渐有抬头之势,时常南下骚扰。而朝廷能征惯战的武将已被皇上杀戮殆尽,只能把成年皇子派出去戍边。
萧琰在等一个机会,是的,一个能再次翻身的机会。如果他预计不错,北虏在休养生息了十多年之久,一定会再有一场恶战!因为,只要有那个人还活着,就不会断了蒙兀的复国之梦!而他,要和那个人在战场上再搏一次,把所有的恩怨都还清!
他的两鬓早已斑白,面容浸透风霜,一生戎马倥偬的岁月早已印刻进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是注定为战场而生的男人,鲜血、尖刀、快马、烽烟才是他展现生命的舞台。
悬笔在空中不知停了多久,早有两滴墨滴在洁白宣纸上……他这才抬起头,左边的眼睛用黑纱罩着——是被那个人刺瞎的。
他对陆循说:“你去拿我的名帖到洪把总那里说一声,风儿摔伤了腿只怕三个月不能供职了。”
笔落之处,写出了气势雄壮的两个大字:谨行。
陆循低头应了声是,却欲言又止。他觉得国公对世子是溺爱的,可这溺爱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对于世子只是一味纵容,他倒觉得国公对另两个儿子的关心都比世子多。他不明白,世子才是未来承袭爵位的人,为何国公却……而世子也是,越来越桀骜难驯,长久以往只怕终于会酿成大祸。
定国公看了一眼,淡淡道:“有事就说。”
“国公爷,已有很多人对世子不满了,前几天宁御史还上章弹劾世子,谁知道是不是想把您牵扯进去?不如把世子派到军中历练几年,这样也省得您担心,又对世子是个锻炼。”
萧琰说道:“宁亦云何人不参?他就是只狗,逮谁都要咬一口。若不是看后面牵绳子的人,早就被收拾掉了。你放心,他动不了风儿。”
陆循依然想要再说服一下定国公,却只见萧琰把桌上那张纸揭下来,说道:“我会考虑你的话,把这字给风儿送去!”
陆循只得领诺而退,他派人拿了定国公名帖去给世子告假,然后来给世子送字。
到了世子卧房,却看到定国公的夫人正坐在那里。他忙低下了头……
虽然已不再年青,可当他每次看到国公夫人,都会被那绝世惊艳的美所撼动,竟如初出茅庐的小子般手足无措。
蒙兀第一美人……怀王郡主……未来皇后……这些闪耀的光环让她的一生更加惹人瞩目。一位绝世美人的一生原本就该不平凡,更何况是生逢乱世的美人!
定国公夫人不是汉人,而是一位血统高贵的蒙兀郡主。若没有武皇造反,只怕这位已是前朝的皇后了——她出身弘吉刺氏,是蒙兀古老而高贵的氏族。而她的生母则是一位西域美人,所以她有一双与众不同的,如蓝宝石般夺目的眸子,动人的美貌和如雪的肌肤。
前朝开国的圣祖皇帝曾立下旨意:弘吉刺氏生女为皇后,生男尚公主,永与皇族孛尔只斤氏联姻。
这是君主对贵族最高的礼遇!而她,身为蒙兀第一美人,早已被内订为皇太子妃的人选。若没战乱,也许她的命运又会是另一番景象吧!
陆循恭敬的跪下行礼,把国公爷所书的字递了上去。
“把这幅字表起来挂在世子房间。”她的声音清冷,就像她的人一般,对任何事带着淡淡的疏离。
她的低调和她的美艳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参加一切官员宅眷的社交活动,对府中的庶务也懒得管理。
外事交际,像祝寿,宴饮都派如夫人颜氏去;而内宅的帐目交给小妾江氏管理,庶务和家人仆妇则由小妾李氏打点。
虽然夫人不愿管事,不过世子却是夫人不假以人手,亲自带大的。她教世子骑马射箭,写字读书。因为蒙兀人是以铁骑征服天下,所以贵族女子皆善骑射。世子在她的教导下,习得一身好骑术。
外面的人都知定国公夫人的艳名,却没有几人真正见过,这更让她平添了几分神秘。
陆循侍立一旁,静静的听到夫人对世子说:“凡事适可而止,不要累及无辜的人!”
世子低头应是,只有在夫人身边,他才能收敛起暴戾,像只乖乖的小羊羔。
这时,丫环进来送帖子。原来威远侯之子钟子岳、镇国将军之子史钧翼,禁军羽林左卫千户雷凡等与萧赫风交好的世家公子听说他摔伤了腿都前来探望。
“陆循,出去款待各位公子,就说世子睡下了。以后再有人来探视统统挡下,世子禁足三个月不得见客!”
陆循忙答应下来,却看到夫人低垂眼帘,蔚蓝色的眸子像被冻结的海水。
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住了脚步,这么多年她的美艳还一如初见时那般,只是那烈火般的眼神已被凝固成冰冷的灰烬,不悲不喜。
她身上一定发生过太多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现在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如一株被冰冻结的朱砂梅,用凛冽包裹住一树春色,让人渴慕却不能接近。
正文 35纷扰
刚刚送走那批客人,忽闻门房上来报,宫中有人探望世子。陆循接过名刺——原来是麟趾宫的方内相。
麟趾宫淑妃,生了四皇子、九皇子和十三公主,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陆循暗暗叹了口气,宫中的人哪个也得罪不起!更别提是伺候娘娘的内监。他不敢拒绝,拿了名刺来回夫人。
定国公夫人看了不由得敛起春山般的秀眉……内宫竟然这么快得到消息?这孩子非要站浪尖上,引人瞩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许是时候让他避一避风头也好。
“风儿,你长大了,想走怎样的路娘都阻止不了。可有一点你要记住,过犹不及,适时而收。”定国公夫人美艳绝伦的脸上显出几分担忧。
“娘,你放心,风儿自有分寸!”
萧赫风的嘴角微微一扬,坚定执着的目光让定国公夫人觉得有点刺心,这样桀骜的目光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握紧拳,平定自己的情绪,说道:“娘回房了,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做。”
不一时,陆循引着一位穿青段五彩飞鱼蟒衣,腰系宝石丝绦的老内相缓步前来。
萧赫风忙作势要起身,老内相赶着上前几步扶住他道:“哎哟,世子爷,您快躺下别动,这伤可动弹不得!”
萧赫风靠在床边笑着拱手道:“竟然劳动方公公大驾,赫风实在不安。”
“我也知道,世子爷哪里是闲得住的人?这又是跟谁置气了?”方内相接过小童献上的春不老茶,眯着眼问道。
“哪有的事,喝多了摔的。”萧赫风轻描淡写的说。
“唉,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来我得有三个月喝不着世子爷的好酒了!”方内相啧啧叹道。
“这值什么,我送您一百坛子!”萧赫风大笑道。
方内相也笑眯眯的说:“不敢不敢,一瓶足够!谁不知道您府上酿造的元玉浆味道甘醇!国公夫人出身高贵,只有您府上才能酿造出纯正的蒙兀国酒,偏偏我这嘴馋的就得意这一口!”
“您是老饕,宫中御酒房的太禧白、寒潭春都尝腻了,换换口味而已……”他唤云斑道:“去取四瓶元玉浆来给方公公,还有那对活的东北飞龙,给公公做下酒菜。”
“那我就不跟世子爷客气啦!”方内相打着哈哈,给左右施了个眼色。
小太监们何等伶俐,无声无息的退到外面守候。
方内相从袖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倭国进贡黑漆五彩螺钿小药盒,说道:“这是御用的续骨丹,生筋壮骨,很有效果……”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宝贝原本是十三公主赏给我的,我想着世子爷目前最需要,所以就转送给您了!”
方内相是十三公主派来的,这番话既不跌了公主的千金身位,又婉转的表达了公主的关心之情。
萧赫风不动声色的说:“既然是方公公抬爱,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内相似乎在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可萧赫风却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提及麟趾宫,更不提十三公主。
最后方内相也只能略带失望的告辞而去,萧赫风叫陆循送他出去。
萧赫风闭上眼睛像是已经沉沉欲睡,其实,心中却如海浪翻滚不能平息。
方内相虽然是十三公主的人,可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绝对不是十三公主那样有心机的人能做出来的!到底是谁想要抓住他和十三公主的把柄?
方德忠……看来得找人提醒十三公主,若方德忠是皇后或太子的人就麻烦大了!
这时,云斑进来小声道:“大公子和二公子听说您受伤了,前来探病。您若不乐意见,我就推说睡了。”
他蓦的睁开眼睛,幽蓝的眸子闪着灼灼的光:“请两位哥哥进来。”
他披着锦袍懒懒倚在云蟒宝相纹的大迎枕上,手中摆弄着一只镶玉嵌宝的纯金蒙兀小弯刀。微微挑眉,饶有兴趣的盯着走进来的两个年青公子。
他连动都未动,只是懒洋洋地说了声:“大哥,二哥你们来了。”
这两个人就是定国公的长公子萧赫明和次公子萧赫扬,不过却要称行三的萧赫风一声“世子”。
他们的母亲就是如夫人颜氏,一个王宝钏般“苦守寒窑”十几年的女人。
当年萧琰随武帝起兵之时,中原富庶之地遍处烽烟,战乱年代,无媒嫁娶亦是常事。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或所爱之人是否还能活着。
不过萧琰与颜氏却颇为恩爱,育有两子。只是他身为军人,战斗就是他的责任,只能把颜氏留在安全的地方,继续与蒙兀人血战,颜氏就这样带着两个子儿苦苦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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