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颜,奈何桥畔,可是真有孟婆置鼎一汤,你又是否真的一饮而尽,于此,诸般前缘,尽已悉数忘却?可恨我灵界之人,竟毋须过此道,生前孑然,死后寂寥,一人一剑,自当来去,想来……也是憾事一桩啊。”
他已是带了十分醉意,冰冷的酒水灌入愁肠,肺腑间如浸冰水,沉甸甸而又刺痛着。方才从那个女子房前经过,听到她说出那样一番话,心底不知为何突然痛了,许是想到阿颜了,都是这样的傻女人啊。
琴声悠扬,却又浸渍着透骨的忧伤,一声声,一道道,仿佛都是为了挽留某个孤独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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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瓦楞之上,杜薇西高踞在此,目光一如既往不含任何温度,独自吹起箫来,箫声冷清萧索,衣袂猎猎,使人感到一丝丝的寂寞。
他的身上有好几处致命的创伤,多数打着绷带被衣饰遮住,只依稀见到面上残留着几道被剑气划伤的痕迹罢了,那都是南藩王赏赐给他的礼物。
说起那场打斗,两人其实并没有正面交手,只是云字辈跟南藩王的亲兵作战而已,只是云字辈寡不敌众,在撤退过程中损失不在少数,阿薇身为少将,自是最后一个走的,其实哪怕到了命悬一线的最后关头,他尚且不愿意走,还是那个云碧将他死活拖走的。
当时他为了救好几个人,已然身受重伤,云碧一直待他如姊,他也不想拖累这个人,这才勉强答应撤退,不然也许就真的逃不出那个秦淮镇了。回来之后,云碧又赶紧安排了唐梳桐为之治伤,唐梳桐当时正处于白日疯癫状态,给他胡乱捣腾了一阵,结果伤势越发重了起来,气得云碧扛着剑追了她三天三夜,扬言要一刀砍死她,好在她晚上恢复神医的智商后,又赶紧挽回了那个僵局,总算救了阿薇这小子一命。
漫天烟花光束冉冉未熄,祭祀的烟雾久久不散,雪公爵已经醉趴在冰冷的大理石桌上,桌侧搁着他的素琴,一弦一柱,尽数撩拨而断。锦绣的袍袖之下,他修长的手臂低垂着,中指指尖尚且凝固着一颗殷红的血滴,迟迟不肯落下。
“阿颜……”他在睡梦中轻轻皱起了眉,表情毫无乖戾之色,像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稳。下一刻,语气却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偏执的怨念,“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不多等等我?为何又要嫁给他!”
听到宿醉未醒的雪公爵那样模糊地呓语,正准备上去服侍主子的云岫跟云倪,顿时不约而同白了脸,怔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 久:炫:书:网:,直到公爵不再说出那般真情流露的梦话时,她二人方才敢上前,以肩相撑,小心翼翼地扶他回房安睡。
羽樽走后,新的雪花傀儡,那个同样名唤阿祀的家伙,从花阴架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落座之后,学着雪公爵之前饮酒的样子,深深地皱着眉,细斟慢酌。三杯落地,不禁脚底轻浮,眼泛桃花,云里雾里去了。
“原来他,竟然早已应了情劫么?”阿祀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看不出颜色的瞳孔里瞬间盛满了雪亮的光芒,低声切切,“那岂不是……我要杀他的话,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酒有些冷了,堵在喉咙里像吞进了一把碎冰碴,他的笑声喑哑下去,与雪公爵一模一样的脸上绽放出异彩。
“阿祀?”突然间,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要杀谁?”
心底的秘密陡然被人洞穿,阿祀猛然回头,惊骇莫名地注视着那个走过来的女子。
神阑的额上包着一块二指宽的药用白纱,此际换了一件深褐色的披风,在云齐的搀扶下走近,坐到他对面。傀儡不言,闷头灌酒。
神阑回头对云齐道:“姐姐一夜未眠,着实辛苦,这会子天快亮了,祭祀烟花已经没什么看头,还不如早早回房休息一场呢,不然真要累坏身体了。”
云齐本想留下陪她,又感脚底虚浮,头晕眼花的,只得反复叮嘱几句,忧心忡忡地走了。
酒水倾倒入盏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间,空中“嘭”地一声巨响,最后一捆烟花炮竹新鲜出炉,七彩的尾巴拖着巨大的光焰直冲霄汉,在翻滚的热浪中撕开成千丝万缕,绿如苔藓,红若朱砂,交织着散落满天星辉。
神阑惊呼出声,指着烟花笑得迷离:“阿祀,别喝啦!你快看哪!”那欢呼雀跃的样子,俨然已经将自身的烦恼跟伤痛抛诸脑后。
“我是羽樽!”对面冷不丁传来闷闷地一句,没好气地挑眉,极其不悦地提醒。
神阑怔了一下,失笑:“你干嘛要冒充他呀?他有什么好的?装得冷冰冰的,心里的鬼主意比谁都泛滥成灾,你都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有多无礼嚣张呢。”
“你跟他倒是合得来,才认识这么几天就拿得准了!”阿祀蓦地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冷不防推翻桌上杯盏,气势汹汹地扭头即走。
神阑被他那副样子吓得不浅,杯内残酒泼出,溅了她一身。
与此同时,屋顶之上,箫声戛然而止,杜薇西收回自己散漫的目光,微微低首,稍显绫长的额发垂落眼前,很好地隐蔽了他眼底那一抹不为人知的神色。
这个叫阑的女孩,一颦一笑,总是让他莫名地想起一个人,虽然与之并无血缘关系,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当初他在这片大陆上随风飘荡的时候,是她给了他名字,给了他笑容,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带在身边,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个人世间的温暖。
那个叫杜青青的女孩,当初也是这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却差点颠覆了整个雪国朝堂,最终落得一个身死人手的结局。
他从她们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美丽而不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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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血祭(一)
更新时间2011…8…31 10:40:55 字数:3478
边疆战事日盛,雪公爵跟杜少将都外出将兵去了,阿薇自然是为了做个最好的监军,时刻盯着羽樽不要在外惹下更多的烂摊子,这么多年来,无论哪一场战事,他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十步开外。羽樽虽然不爱理他,却也不好赶他,到底是亡妻的弟弟,多少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这几天神阑正自得轻松,忽听什么毓雅夫人来了,还指名道姓要见她,这让身为人质的神阑有点受宠若惊。她身怀有孕,虽然不过三四月,就目测而言还有点困难,也是故意瞒着羽樽等人,却是吃不了半丝荤腥,而且常常嗜睡,在碧落的日子里,三天两头醒着的时间不超过三五个时辰,现在那位夫人说要找她用餐,神阑只觉头大如斗。
她抱了个枕头,推开窗往外面瞧了瞧,远远地看到走廊上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金袍女子,甚是清高模样,心下了然这位大概就是那什么夫人了,只道这位雪国原相国夫人,丈夫死后自个儿走上了正途,朝堂战场双打拼,到如今地位跟官阶都不比她夫君低,封了个一品芸城夫人,掌握着一座城的百姓生死,整个朝堂都对她有股子敬意,而且她女儿还是羽樽死去的妻子,这其中关系复杂难测,神阑只想找个地儿好好躲躲。
“砰”地一声,大门忽然被一只高大雪白的狮子给撞开了,她吓了一大跳,就见那个庞然大物甚是欢欣鼓舞地朝自己直奔过来,把她挤到墙角,又是舔又是蹭的,差点没把她亲热死。
“雪籁!”毓雅打了个呼哨,雪籁恋恋不舍地走了开去,仍在一边摇头晃脑的,热情不减。
“夫人,这厢有礼了。”神阑回过神来,朝对方见了个礼。
毓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得花枝乱颤道:“阑公主果然天生尤物,就连妾身这样的女子见了,都不免勾了半个魂去,今儿我总算明白了,羽樽这阵子为何总往外跑的原因,想必是家里窝藏着个了不起的美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失了控吧?”
“夫人见笑了,”神阑有点冷汗,“小女子不才,不过是他的俘虏而已。公爵想必是自己有事耽搁了,这才滞留在外吧?”
“那倒也是,他一向很忙的。”毓雅夫人笑了一笑,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神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送走毓雅夫人后,她回房又看了会儿书,和衣在床上躺下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为她所不知道的是,房内的熏香内,毓雅夫人临走的时候,不忘往其中添了一把迷魂香,以至于她这一觉睡得特别死,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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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一般的气息,火一般的缭绕,在这间石室墓宫里,仿佛置身于一个千年冰窖,火焰一般的鸢尾花簇拥着盛开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让人无法呼吸。她努力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片花海上,手腕脚踝俱被缚住,左手腕割了一个不小的口子,从那道伤口处,鲜血正汩汩而涌,转头一看,毓雅夫人,云齐云岫,包括公爵府上她见过的一些人,正站在花海之外,诡异的眼光正投在她身上。
冰室之外,无数巫师正在吟诵咒语,颂词古老飘忽,随着音调的拔高,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鲜血流失得更快了,所有的血都像是活了的小蛇一样,顺着藤蔓爬向冰室一角,在那里,摆放着一具千年寒玉打造的冰棺,棺椁四周覆盖满了蒺藜跟花束,原本纹丝无缝,此际却好像张开了全身触须的怪物,从无数细小的罅隙中,她的血随之渗入其中,消失不见。
“夫人,您这是……”流血过多使得她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只是最初的恐惧感已经消失,她的心平静下来。
“阑公主,你十四岁那年,有一次是不是差点死掉呢?”毓雅夫人露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容,只是在此时看来,却分外的狰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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