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桑勇提着装在黑色塑料袋里供家人打牙祭的心肺回来。他开门后放入厨房,出后山门,去自留地采摘蔬菜回来做晚饭。与人合伙,在假期为某剐皮厂四处联系猪仔的桑君随后也蹒跚着进堂屋。他在堂屋里抽了一支烟后也出后山门去了。
而天近擦黑时,范永先和桑葚各背着一大背篼苕藤,手内拿着农具,从地里回来,见大门洞开,堂屋内黑漆漆的,范永先还罢了,桑葚则有些奇怪。他进屋后听见桑君和桑勇在水缸边说话,心下了然,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放在左手边的门背后,在范永先叮嘱小心之际,已摸黑拉亮光线微弱的灯泡,放下苕藤,转身帮母亲,说:“爸和哥回来了。”桑君听见了堂屋内的响动,问:“回来了吗?”范永先放下背篼,答应着和桑葚去水缸边,打水洗手及脸。桑君以略带责备的口气看着桑葚说:“你在家里很不乖。”桑葚想,父亲和哥哥准已知道前一日的事。他不好意思面对父亲和哥哥,忙看向别处。桑君还想说什么,桑勇笑说:“饭已做好了,今天晚上可以大吃一顿了,爸和我做了好几个菜呢。”去堂屋摆饭桌,桑君便没再说什么了。
范永先和桑葚抹洗后去堂屋,果然已摆满了一陈旧而破损的小饭桌菜。范永先在一把早没有靠背的几十年前的竹椅上坐下,笑问:“今天过节吗?做了这么多菜。”她看到南瓜心肺汤,心里难受,差点呕吐,忙将眼光迅速移向白水茄子方觉好些。其它的干煸豆角儿、油辣椒和炒苦瓜,均没有一点油星,仅只是在锅里煎煮熟后放上点调味品而已。桑勇兴冲冲的从厨房拿着两碟蘸水出来,笑说:“比过节还好,还有一个菜,可遇而不可求。”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范永先耐不住心肺汤之气味的熏扰,来不及用手挡着嘴巴,又伸长了舌头干哕。桑君心内着急,忙替范永先揉搓后背。桑葚赶紧放下往小饭桌上端的饭,含泪将心肺汤端去一边。范永先住了干呕,发现父子三人均又一脸忧色,笑问:“还有什么?看你兴奋成那个样子。”桑勇眼中饱含忧伤,说:“是蘑菇汤。”忙钻入厨房去端。范永先像是才没有闻到心肺汤一样,一脸愉悦,说:“果然比平常有口福。”她去洗了手来,喝了口茶漱口后坐下,桑葚已含泪盛好了汤,尝了一口,笑问:“怎么不蒸鸡蛋?”桑葚嘘唏说:“那些鸡蛋可都要塞进我的脑袋里的。”范永先忙改变话题,说:“还是我们勇娃运气好,一回来就拣到,这还是今年的第一次。”桑勇高兴的说:“是没有料到的,若在中午,就拿去卖了,当时可没想着去那草窝里瞧的,摘好茄子后返回,刚好刮了风,闻到一股香味才去找,倘早走一步,肯定是拣不到的。”桑君的眉头仍未展开,而蚊子猖獗,点了盘蚊烟才吃饭。范永先觉胃已舒服许多,让桑葚去把心肺汤端来。桑葚怕母亲再次呕吐,不想去端,桑君也说菜已够多了,先放在那儿,次日再吃,范永先才没有再让桑葚去端,却察觉桑君轻松不少,方意识到桑君也早不想吃心肺了,只是怕她难过,才咬紧牙关吃,每次均假装吃得比较香,眼泪不自主的又在眼眶里转动了。她怕桑君和两个孩子发现,低着头吃饭。由于桑葚和桑勇也不喜欢吃,在第二天,没再让把心肺汤端上桌,而是提去倒进鸡鸭棚。
饭后,桑勇、桑葚将碗筷等收起来端进厨房,还将锅盖来把心肺汤盖好,端去放在水缸旁的阴凉处。桑君将小饭桌移至一边,去厨房取来一支刷把签给范永先,在一旁抽烟。范永先剔牙毕,本是要宰猪草、煮猪食的,桑君和桑勇已经煮好,才没有举刀,陪桑君吸烟。若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没有坏,倒还可以看看电视,现在却只起着装饰作用,白白占着大门右门背后一角。都暂时不想说话,各自寻思自己的,堂屋内惟有烟叶燃烧的咝咝声。
桑君抽完烟,桑葚欲出去,叫住桑葚,说:“有关你上学的事,要在这晚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你哥的也刻不容缓。”桑葚这才肯定父亲与哥哥专为他而回家,复又坐下,低着头。桑勇也觉奇怪,他母亲打电话让回,以开解桑葚为目的,没想到会与己有关,忙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桑君说先说桑葚的,才住口不言。范永先将支着下颌的手放下来,将桑葚前一日的光景说了,桑葚又深觉惭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头垂得更低了,还忸忸怩怩的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中间,夹得紧紧的。桑勇说:“遇到挫折,失落,很正常,然而像他这样不能自我平和,很少见,也让人很不理解。”桑君又点上一支烟,仍紧皱着眉头,说:“可能高中教育确实存在严重问题,以升学率为目的而忽视面对社会的教育,我最近也了解到,好多均因毕业后不能升学而有或轻或重的心理障碍,只是他比较严重。其实也怪我看的书比较少,还以为将他送入学校后万事都好,现在才关注,似稍嫌晚了,也无解决之道。”桑葚又愈难过了。桑勇说:“爸,这不能怪你,他刚上高中那会斗志昂扬,若一直那样,也不至于经受不住一点挫折的打击。”他实在见不惯桑葚的坐资及阴沉的表情,嘲笑说:“一位女孩子有这种遭遇,也会比他好些。”范永先说:“你哥奚落得对,你早该摆一摆初上高中时的阔样,看了也让人觉得高兴。”桑葚果真笑露出精神抖擞的神态,然而两耳通红,一张滑稽脸。范永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泪水都笑了出来,鼓励说:“就要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桑君弹掉烟灰,又吸一口,问:“当如何断绝他的后顾之忧?”桑勇止住笑,说:“来的路上也想了,在余下的至市一中开学的时间里,不论能拿到录取通知书与否,均让继续上。”范永先笑问:“这是如何说?”桑勇说:“如果能拿上,就上,不能,则复读一年。”桑君和范永先笑点头称是。桑葚说:“这两种情况我都不同意。”桑君皱眉不语,范永先和桑勇问:“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吗?”桑葚苦笑一声,说:“我已经不准备再上学了。”桑君想及一家人的付出,气不打一处来,整个人都蹦了起来,烟斗高举,怒喝:“放屁。”都吓了一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桑君生如此大的气。范永先忙伸手去捏桑君的手,让克制行为。桑君也为才的反常行为而诧异,他的手让范永先紧握着,才坐下继续抽烟,呼吸仍很粗重。范永先早知道桑葚有很多话要说,待桑君心气微平了,笑问:“为何有那样的想法?”桑葚看一眼桑君,也看一眼愁眉深锁的桑勇,说:“我要为家里考虑一回。”桑君哼了一声,桑葚又不说了。范永先碰桑君的手臂两下,说:“你让他说说想法,不一定合心意,也该听听。”又让桑葚将心中想法尽情说出。
范三妹拿着纸钱进门来,笑说:“姑爷和勇弟回来了。”一家人才发现范三妹进来,忙让坐。范永先接过纸钱,笑说:“都送来了,麻烦你了,三妹。”一面又让坐,一面将纸钱放在神壁前的油漆早剥落了的八仙桌上。范三妹没有坐,边道谢边接过桑勇倒来的茶,说:“七姑,大伯说了,三天后烧纸最好。”她喝了茶,放下茶杯,说有事忙,就去了。一家人复又围坐一处。桑葚觉有让说的意思,问:“你们看看穿的衣服行吗?”桑君没有理会,又点上一支烟抽。桑勇和范永先有些奇怪,也按要求看了一回衣服。桑葚咬咬嘴唇,继续说;“五六年来,换几双鞋外,没有添一件衣服吧。”范永先说:“衣服坏了可以打补丁,鞋底一断可就无法了。”桑葚又说:“除了年猪及哥从屠宰场带回的心肺或小肠,若不请人帮忙,平时恐怕----恐怕连肉都不曾割一斤吧。”他压制不住心内酸楚,将话说完,泪涕早倾泻而出。桑君和桑勇均长叹一口气,范永先早成了泪人,桑葚又泣说:“我们的房子,若雨稍大点,同洪水淹过的无异,不用说比较重的湿气、陈旧的摆设及破烂的被褥了,只这十五瓦大小的灯泡,若非必要,也轻易不会用。”桑勇垂下脑袋,范永先已伏在桑君怀里抽泣,桑君也不禁嘘唏。他将手轻轻放在范永先的头上,自责:“都是我和你母亲无能,不能让一家子的生活过得好些。”桑葚又继续说:“家里的纯收入,把各类开支除开,也有一万一千块钱,若加上哥所挣,则有一万五千块钱,那么三年的加在一起,有四万五千元,可是这些钱,都让我一人花。”说后大笑,声音震人耳膜。桑勇神色惨变,手不自主的伸向桑葚;范永先早跳起来,一步跨过去,紧搂着桑葚,泪水早又自脸上流下,哭问桑葚底怎么了;桑君起身扶着桑葚的肩膀,急说:“孩子,快坐下,你母亲,还有你哥,均是禁不住吓的。”桑葚的声音轻了些,眼神呆滞,仍呵呵笑说:“你们本来可以生活得好些,有新衣穿,有新房住,也有风扇吹,可当你们把一切都给了我,各种痛苦,丝毫安慰也无从获得,因此我不能再上学了,先让家里缓一口气,再图改善。”说完,颓然坐倒在椅内,斜倚着八仙桌。他的脑袋虽然尽量往后仰,也不能控制住簌簌往下滴的泪水。
桑葚平静下来,桑君等方放心。范永先擦干眼泪,将椅子移近桑葚,握住桑葚那汗湿的手。约过了一支烟工夫,桑君问呼吸沉重的桑勇:“你说,你母亲和我是不是有点偏心?”没等桑勇的话说出,截住话头说:“也承认,是偏了大大的心,也令你受了委屈。”桑勇忙说:“兄弟是家里的希望,只有他的生活好起来了,家境才会有质的改变,而苦,也最多再苦五六年而已,到时一切都会好了。”范永先激动的说:“能体谅我们的苦心,真的令我们很高兴,我们的最大心愿是不希望他走你的路。”桑勇说:“倘我也像兄弟那样,也不会轻易放弃求学路。”桑君又沉默一阵,说:“现在才明白何止做监护人不易,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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