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还没碰到椅子,桑五嫂已将一杯新沏的茶端了过来,更觉不好意思,道谢不迭。他们寒暄毕,桑君道明来意,桑五哥愈高兴了,说:“我正为这事才擦拭刀具的。”桑君激动的说:“让五哥操心了,原是不准备打扰的,只是却不过亲戚们和街坊们的情意。”桑五哥眯着眼睛笑说:“这就对了,老弟,你再不来,我可要登门造访了,为此,才老伴还骂我懒。”桑君忙说:“就这么点子事,还让五哥五嫂费心,真过意不去。”桑五嫂说:“你们家桑葚考上大学,可不是小事,况且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能说费心这种话吗?”桑君笑结巴说:“这----这----呵呵----”桑五哥接口说:“你五嫂的话就是我心里的话,也是街坊们这么认为的,好多人碰见我时就问你找我没有,我是早做了越俎代庖的事,给应承了,希望你不要见怪。”桑君手都不知要放在哪儿好了。桑五哥又推让桑君一支烟,也点上一支,继续笑说:“是你那两孩子惹人爱,才替你拿这主意。你也知道,我这种年纪的人折腾一次,无异于生一场大病,但是非常乐意耗损这把老骨头。你那孩子,样貌没得说,难得是有好品行,应该用‘温文尔雅,谦恭有礼’这八个字,才能道出他们的好。”桑君侧了侧身,说:“他们担当不起,更是少了点男子汉气概。”桑五哥说:“大伙都那么说,我也是从心眼里那么认为的,老弟你当清楚,我是直肠子人,有一是一,有二说二。”桑君一脸敬意的说:“镇里的人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中,就你最厚道。”桑五哥谦虚的说:“最厚道是假,也有花花肠子,不过要说凭良心办事,倒一点不为过。”才又说到桑葚上学一事上来,“这次桑葚的事,你一开始就想错了,还好后来拐了个弯,也能弥补,也许你还不知,从你们家桑葚回来,都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均希望在他之后,有更多的人像他那样风风光光的走出这个小镇,当大办而特办。”桑君很为难,又不知说什么好,桑五哥已接过桑五嫂递来的一张纸,展开后给桑君:“这是我草理的一张料单,看一下够不够。”桑君接后看了,惊问:“三十桌吗?有点多了。”桑五哥皱眉说:“只怕不够。”桑君有些担心的说:“有点铺张罢。”桑五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扳着手指头异常流畅的算:“街坊十桌,亲戚五桌,老师四桌,朋友、学生、政府里的人四桌,武桥、辛云、边寨等处的人四桌,另三桌应急。”桑君仍有些狐疑:“没有这么多吧,顶多二十五桌。”桑五哥想了一会,皱眉说:“我还担心不够,这里面很有些名堂,最拿不准的是武桥、辛云、边寨的人,但是肯定只多不少的,你只需想一下范永先的娘家人就行了,若真要来,四十桌也甭想打发。还有是镇上的人,平时都像坐牢般活,遇到这种事,不出来放风才怪,倘中午去你家后不尽兴,晚上又去,麻烦事可大了。”桑君的心立时若吊着了一般,忙说:“不办了,他们爱怎么想怎想去。”桑五哥讥说:“你小气,怕花钱。”桑君笑说:“不怕你笑话,是有那么点,我只是想请大伙聊聊天,不想收礼金,那样下来,五千块钱没有了,钱财虽是小事,桑葚这边,一开始要一大笔钱才能应付,我手头又拮据,那费用不是先儿和我能承受得起的。”桑五哥皱眉说:“你的想法我理解,可是----”桑五嫂一瓢舀过去问:“你傻呀,这年头谁不想借各种事情大捞一笔?何况你只是收回以前放出去的存款而已,又有什么不该的?”桑君急红了脸,说:“我可不是为此才起谈天之念的,收礼总归不大好。”桑五哥扒着桑君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倘不收礼,就不近人情了,我认为给就收下,不给不勉强。”桑君又结巴半天,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桑五哥又笑说:“因此你就该好好办一场,要不失了面子。”桑君怕再多说会伤了街坊情分,只好点头答应。
从桑五哥家出来,桑君依桑五哥的话,径直去老黄家,才去小李、小张家。晚上,桑君和范永先将杀好的鸡、买的鱼及猪肉、磨的豆花,凑成一桌酒菜,请来桑五哥等人小酌。在筵席的前一天,桑君一边请四舅、六舅、罗永福等人先去上洛、后去罗表采购所需,一边又请人将聚钱而买的办红白喜事用的用具搬到粮站内的一个角内放好。当天凌晨三点钟,桑君一家起床往粮站内搭建帐篷,小黑子、阿毛、范三才、陈敏摸黑赶来,范三妹、姚杰也开门出来帮忙。没寒暄几句,开始忙。而后没多久,范永先端出一盆荷包蛋,都胡乱的吃了又忙。等桑五哥来了,让先来的及陆续赶来帮忙者专人专责,才稍有秩序些。
午饭时分,鞭炮的轰响震晃了房屋,可口的佳肴也熏香了整个小镇,与桑葚家的热情待客、村主任的紧守物库、村长的磨墨掭笔、镇文书的挥毫泼洒、副校长的茶艺飘香相得益彰,单论其中一项即可远胜昔日的任何筵宴,况且此次宴会又聚齐了镇的精英与庸俗分子,则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任何席宴能媲美,成为一时盛举。
午宴过了,桑五哥预计的酒席只剩下十桌了。他据在宴棚所见估计,街坊中到的也未过半,来不及吃饭,去与桑君、范永先商议,待翻看了礼金簿,更惊讶了。桑君的亲戚和同事有一半还没来,街坊仅来了三分之一,邻近村子的也没几个来,桑君又不知如何是好了,将难题推给桑五哥。桑五哥心神疲倦,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桑君心有不忍,说:“实在不行,只好让客人受点委屈了。”范永先早让还未吃饭的陈敏等人端了个席面的菜过来,在堂屋内摆下,桑五哥见状,忙说:“这可使不得,留着有大用。”他拗不过,又说:“将东坡肘子、梅菜扣肉、头碗、白切鸡先放一边,等吃完再上不迟。”桑君硬要把头碗留下才罢。桑勇和桑葚早将各种饮料拿上席面。桑五哥抿了一小口酒,笑说:“老弟,现在总算知道我的话没错了罢,大伙儿都将桑葚上学当作你们家打发闺女看待,都要来热闹一下。”陈敏等人看着一脸通红的桑葚,哼哼窃笑。早吃过饭却又让桑君请上桌作陪的副校长等人说,不曾料到有这么热闹。老黄笑说:“像城里人一样办酒,这还是镇里的第一次,吃的玩的都有,而菜的品类,我想,城里人也未必见得能比上来。”桑五哥高兴的说:“但是值了。”桑君和范永先感激的说:“这都多亏有各位领导和桑五哥你们帮忙。”镇文书等人说,桑葚外出上学,是镇上的大事,当然该略尽绵力。桑君又说了些感激不尽的话,又与桑五哥等人碰杯,笑说:“晚上可又要五哥你们费心了。”桑五哥直入正题,对老黄等人说:“难做的菜的材料也要买点,做好后与剩下的九桌菜凑成二十桌,则主菜的量必然少了,但是增加了炒菜,也少不到哪儿去,而你们在调味方面有所久缺,那么我主味,你们主做。”老黄等均欣然同意。桑五哥已胸有成竹,忙去开了张料单,略斟酌一会,递给桑君。桑君立即央人去买,不在话下。
晚上的筵席虽延迟了两个小时,如桑五哥所说,没太逊色于中午,但是人依旧比预计的多,则本是八人一桌的,很多席面均是十二三人挤在一处,到酒宴结束,没有余下一桌,桑五哥等人只好炒一点做菜时弃用的部分下酒。桑君和范永先很过意不去,硬是宰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至深夜方散。而后几天,桑君送了点礼去酬谢桑五哥等人,均分文未收。
次日清理宴场,范永先总是不离桑葚左右。她把前一天听来的在坐火车途中需注意的问题千叮咛万嘱咐的对桑葚重复数十遍,每次说不到三句话就背过身去偷抹眼泪。桑葚老低着头,似是极认真的听,深怕漏掉其中一个字,但是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眼里噙满泪水,若稍动一下,准会涌出眼眶,至于有时竟与母亲默对着幽噎。别的在一旁收拾者,多尽量远远的去一边,留下母子二人凝泣。后来,桑葚实在不能承受与母亲相对时的悲戚气氛,清理完席宴场所,与桑勇去几位舅爷处转一回,踏着夕阳去河滩。他们远远的避开游泳者,在冷泉旁的一块大石上坐下,静看远逝的河水。桑葚未坐下就择了一根官司草,在手内玩了很久,扔入河里,才问:“哥,你真决定了吗?”桑勇说是的。桑葚激切的说:“你可知道外出打工很不容易。”桑勇想都未想,说:“比呆在家里好。”桑葚有些恨自己又给桑勇增加了很重负担,说:“又是因为我。”桑勇说:“一半是为自己,小半为家里,余下的才是为你。”桑葚急问:“难道不怕并非如你所想?”桑勇说:“他们可都说沿海的钱好挣,像捡沙粒一样容易。”桑葚忧心的问:“真不怕是一个美丽的陷阱?”桑勇无奈的说:“就算如此,也得往里跳。”桑葚又急问:“非如此不可?”桑勇说:“为了她,非这样不可。”桑葚心里一喜,笑说:“终于承认了。”仍忧虑的说:“可----”桑勇有些诧异,拦住桑葚的话:“瞒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居然没有瞒住你。”桑葚笑说:“陈敏看你的眼神和看向我的,在感觉上很不一样,然而先只是猜想,你现在亲口承认了,不会有假了。”才问:“难道她也同意吗?”桑勇皱眉说:“我执意如此,也没办法,她从知道后到现在,早哭了好几场。”桑葚激动的说:“她对你用情很深。”桑勇点头说:“因此我得让她过好点,也是时候出去闯了。”桑葚明知已不能改变桑勇的想法,仍说:“听说外面的骗子很多。”桑勇自信的说:“我可不是好骗的。”桑葚不无疑虑的点头,几声顽童的嘻嘻哈哈声传入耳朵,扭头看了看,羡慕的说:“如果还这么小就好了,什么忧虑都没有。”桑勇又皱眉说:“别把什么都往心里去,该如何处理还如何处理。”桑葚依旧有些急切的说:“我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