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叹道:“哀家心里一直有气,不想见到你,可今日见着,气好似全消了,许你以后时常进宫来吧,哀家想看着你。”
我扶她走回软塌前坐下,像从前那样给她捶着肩背,她满意地闭着眼,良久长叹,“还是只有你最贴心啊,可惜……你不能再给哀家讲故事了,唉……”
我已经习惯了,真能说话我现在也不想说话。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伺候她用了午膳,格格来陪着她说了片刻话,她仍是有午睡的习惯,我们正准备告退,她看着格格道:“你可是又要去看良妃?”
格格微微笑道:“太后午睡醒来,茗珍定已回来了。”
“她近日如何?”太后微微皱眉,“还是不肯服药?”
格格神色一黯,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那心性,哀家明白。”太后冷哼了一声,忽又向我看来,叹了口气,“小陌,你也去看看吧。”
这正是我的目的,有时我真的无法分辨只是巧合,还是精明的老太太什么都看穿了故意成全。但无论是什么,我对她都还是满怀感激。
长春宫比从前更冷清,好似头顶上的天都要比别处更低更昏暗,万物都沉默,死一般的寂静,一走入那里心里就莫名地压抑。
良妃倚靠在床头,一脸苍白,未施脂粉,目光无神地不知散落在何处,但即便带着这样的病容,还是美得那么动人心魄,倾国倾城。
我暗叹一声,随着绿衣走过去,绿衣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娘娘,镇国将军夫人来看您了。”
她半晌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久才有了焦点,眼神淡漠,语气似惊非惊,“是你啊?你来做什么?”
我将专门带来的药枕呈给她,之前听格格说她睡得不好,总是整夜失眠,我就让人做了这药枕,两边的竹方上镶嵌了上好的软玉,可以吸湿活血,枕内装有一些宁神镇静的香花和药材,很能帮助睡眠。
她只是瞟了一眼,让绿衣收起来,似乎也不打算用,漠然地道:“你可以走了。”
我呆呆站着,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可又不知道如何可以不走,就在这时,格格忽然走了进来,温柔一笑道:“娘娘,小陌好不容易才进宫来看你,让她多坐一会儿吧,八爷这个时候不会来,不会遇着她的。”
我暗暗苦笑,良妃对我定还是有着怨恨的,觉得从前都是我连累了胤禩。
她未再说什么,将头转向床里,这时另一个宫女红萼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紫檀托盘,上前道:“娘娘,之前的药凉了,奴婢换了热的来,皇上还让御膳房炖了莲子汤,益气清肺,娘娘先服药,然后再……”
“倒掉!”良妃仍是将脸对着床里,也不向任何人看上一眼,冷冷道,“全都倒掉。”
绿衣有些惊愕,接过汤碗,端上前道:“娘娘觉得药苦了,不如先喝莲子汤吧,这是皇上……”
“叫你倒掉,听不见么?”良妃转头斜睨着她,“还是如今我说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
“奴婢不敢,娘娘息怒。”绿衣脸色发白,吓得跪下道,“只是难得皇上一番心意……”
“他的心意?”良妃冷笑着打断她,“她对我母子倒真是有心了,我这将死之人受不起。”
绿衣端着汤碗的手不停颤抖,格格忽然接了过去,递向红萼,假愠道:“这汤都凉了,怎么能喝?先端下去。”
红萼惶恐地上前接过,格格又端了托盘上的药碗,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两个小宫女埋着头退下了,格格端着药走向床边,轻叹道:“娘娘对皇上不满,可何必在下人面前发作出来?后宫是非多……”
“我这一生,盛宠失落都经过,什么荣辱早看淡了,皇上又如何?所有人都争相讨好他,可我不稀罕,这世上,只有胤禩对我最重要。”良妃恨声道,“他都那样对胤禩了,我还怕他做什么?大不了赐我三尺白绫。”
“皇上还是念着娘娘的,娘娘快别说这样的话。”格格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匙药递向她口边,低声道,“娘娘心里怨着皇上,可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娘娘不服药,病情加重,心疼的不是皇上,是八爷。”
“死不过是刹那一时的事。”良妃扭转头,仍是不喝药,忽然冷笑了一声,“我若真撒手去了,倒也好了,皇上再不必因为曾经宠幸了一个辛者库的罪人而感到丢脸,从此他也没什么好轻贱胤禩了。”
她这话里没有半点自轻,只是带着无尽愤恨。虽是一句讥讽,可我还是听出来了,心高气傲的她不会说什么服软的话,可她还是觉得因为自己低贱的出身,连累了胤禩,她觉得自己死了,康熙就不会再因为她的出身而对胤禩不公了。
“死的确只是刹那一时的事。”格格收回药匙,轻叹道,“可娘娘真去了,留给八爷的遗憾却是一世,娘娘又怎么忍心?”
良妃似有动容,双肩一颤,手指紧握,良久轻笑了一声,“是不忍心,但那也好过看着他永世受我连累。”
指甲扎进掌心,有一丝疼痛,可更心痛。或许我不该来,我只能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改变不了。
格格无奈起身,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看着我微微苦笑。
绿衣又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八爷来看您了。”
“让他走。”良妃一直淡漠的语声里忽然多了两分激动,“我不见他。”
绿衣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格格眉头紧皱,终是忍不住道:“八爷每日来,娘娘为何都不见?既然他于你是最重要的人,为何还要这般折磨他?”
“我不见他……”良妃摇着头,神情恍惚,喃喃道,“我累他如此,还有何面目见他……我不见他……”忽然一声大咳,吐出一口鲜血。
格格惊得疾扑过去,大叫道:“来人!快去请太医。”
我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胤禩已不在外厅,我一直追出长春宫,正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第142章 第一四〇章 二废
有了太后的允许,我偶尔也进宫去,一半时间陪她,一半时间去探望良妃。
听格格说,胤禩还是每日都去长春宫,但良妃始终不见他,有几次我去长春宫遇着胤禟和胤祯,他们都是胤禩叫来照顾良妃的,胤禟看上去话不多,总是待人冷冷的,但良妃还很是听他的话,开始间或地服药,病未好转,但一直控制着没有加重了。
五月的时候,晨风终于回来了。
巴尔思联合了漠西蒙古十几个部落,皇上却只让他带了三万兵马,赶往边境的时候,舒穆禄率的大军已经损失惨重,溃不成军,还好他及时赶到,就这三万人马,和巴尔思的十万大军交战大半年,最后没有胜,也没有败,巴尔思提出休战,因为是战和,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康熙对此很不满意,认为和即是败,他一回京,就将他由一等镇国将军降为三等,没过几日,又以他汇报不详为由,将他再降为辅国将军。
他称病呆在府上闭门不出,我也不敢再进宫,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
九月,太子再次被废,良妃的病忽然加重了,我猜想是太子被废康熙多少迁怒到胤禩,良妃这一气又不肯服药只求一死。顾不得想那么多,匆匆入宫去见太后。
太后将我单独留在屋子里,看了我几眼,柔和的神色忽然一冷,“哀家许你可以进宫,你来陪着哀家,哀家很高兴。但你若是有其他想法,趁早绝了念头。”
我在她面前跪下,定定地看着她,她知道我有什么想法,知道我想求她再帮胤禩一次。
“你……”她皱眉看着我,良久道,“起来,死了这条心。”
我跪着不起,仍是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脸色威严得可怕,沉声道:“哀家也觉得沐将军冤枉,换了谁,恐怕都早已溃败,但作为国之大将,被授予兵权委以重任,不能凯旋,皇帝要做这样的处置也不能说是不对,你明白么?”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康熙做一切事都会找到理由的,就算大家都看出那只是借口。他对晨风如此,对胤禩也是一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嫡子都是他的一大错事。
“你应是明白的。从古至今,治国哪有不玩弄权术的?这天下事,家事,最清楚的那个人始终还是皇帝。就算有冤假错案、不公对待,那也始终都围绕着‘平衡’二字。”
“平衡”二字?我心中冷笑,这我也明白,奸臣忠臣不相上下,相互牵制,那也是一种治国之道。但他只是为了所谓的平衡,一再牺牲胤禩,那又怎配为人父亲?
她继续说道,“皇帝也曾对哀家说过,当初重新立了太子,也是逼不得已,因为太子一废,这朝野上下就动乱了,无奈只得复立胤礽,而今看来,这样做丝毫没有缓解矛盾反而加剧了矛盾,这一次可以说胤礽自己不争气,但根本的原因还是……”她顿住口没有说出来,良久叹了一声。
她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太子也是无辜的,也是牺牲品,康熙复立他是逼不得已,复立当时就已后悔,说不定早想废掉他消除朝中结党政斗,只是借了这次会饮一事安了个结党谋反的罪名,就算太子有那胆子也不至于那么蠢,稳稳坐着储君之位,未来不久就能做皇帝,怎会犯傻去策划谋反?齐世武受贿几千两,也不是什么该受极刑的大数目,康熙肯定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托合齐、耿额、齐世武和那些八旗都统、副都统等手握重兵的人聚在一起,让他感到恐惧了。
“你以为是哀家去说了,皇帝才知道经希告发太子的隐情么?”
我微微苦笑,康熙果然早知道经希是出于私心,还强说他是受了胤禩指使,又是那冠冕堂皇的为了大局,为了平衡么?那我真的懂了。太子不能再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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