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寻来,寻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
想着红枝还有一位长姐当时嫁给了刘义庆,这位堂兄以前对刘义真倒是甚好。
因两人皆有非凡才气,年纪虽差了四岁,却也惺惺相惜。
刘义真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冒险前去一试,说不定红枝无家可归就投奔了长姐。
他若是多听听坊间传闻,大约也不会来找这位堂兄。谁知这刚进府,便看得四处挂白。刘义真似乎瞬间明了,红枝长姐徐催影八成已经故去。
他叹声,小厮引他去书房,道:“公子先等着,我家王爷说马上到。”
小厮话音刚落,刘义庆已是出现在了门口。
他比以前似是更清瘦了些,神色也更为寡淡,只见他微微压了唇角,走进来,示意小厮出去,又对刘义真叹声道:“你既诚心来找我,又何必要遮面呢?”
刘义真迟疑了片刻,伸手取下了面具。
刘义庆也未有惊愕之色,他坐下来,依旧淡淡说道:“来找红枝?”
“是。”刘义真依旧答得简短。
“坐吧。”
刘义庆慢条斯理地将面前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分开收好,又将一只棋罐推至他面前:“陪我下一局棋。”
他清癯的面容上似是没有悲欢一般,所有的情绪都隐在了这一身素衣之中。
刘义真坐下来,便与他下这一盘棋。
“你我许久不下棋了。”刘义庆停了停,伸手放了一颗棋子,“有两年了。”
刘义真执了一颗黑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当年你被罢黜,贬至新安,张约之上书为你求情,你知道吗?”刘义庆依旧言辞寡淡,又道,“他死了。”
刘义真的棋子啪地一声,安安稳稳落在棋盘上。位置精准,是一步好棋。
“得知你的死讯之后,新帝在江陵哭得悲痛欲绝,你知道吗?”刘义庆缓缓道来,又放下一颗棋。
刘义真蹙了蹙眉。
“谢灵运写了《庐陵王墓下作》,你知道吗?”刘义庆突然淡淡笑了笑,慢慢道,“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刘义真终于开口,漠然回道:“不知道。”
“知道陛下的讨伐诏书是怎么写的吗?”他淡淡笑道,“庐陵王英秀明远,朝野所寄,羡之等忌贤畏逼,矫诏致害。
“一日之间,肆虐鸩毒,痛感三灵,怨结人鬼。
“自书史以来,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此若可忍,孰不可忍!
“今宜诛灭,告慰存亡;家仇国耻,计日可雪……”
刘义庆忽地伸手将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拣起来,缓缓道:“刘宋宗室相残,又不是头一次了。何必闹成如今这番模样……
“少帝昏庸,当废不当杀;你无过错,亦颇有才气,然却与谢灵运、颜延之等人交往过密,徐羡之等怕你若掌了权,便没有他们一杯羹,即便如此,也不该加害于你;张约之为你求情,本是勤勉无过失之人,却遭致杀身之祸……
“如今陛下杀尽当初谋事之人,亦累及无辜,催影亦因此自刎而去。
“建康城中的累累白骨,你自然看不见。
“许多事,你亦不知。
“可这棋局中,又有哪个人是真正该死呢?”
一席话毕,刘义庆脸上已是有了愁容。
刘义真亦跟着他将黑棋子拣进棋罐中,道:“是怪我吗?”
外面的光线透过小窗格照进来,洒下点点光斑。
刘义庆不答话,看着那光影出神,良久叹道:“既然已扰乱了棋局,那就走得远一点罢,又何必回来呢?”
刘义真道:“红枝独自一人,我放不下心,若寻到她,看她还过得安稳,我便走。”
“没有听到坊间传闻吗?徐三已死,红枝已经不在了。”刘义庆抬头微弱一笑,“同催影葬在了一起。”
“何时的事?”
刘义庆不急不忙回道:“半个月了。”
“不可能……”刘义真嘴角微动了动,“她怎可能就这样走?”
刘义庆蹙眉苦笑:“是啊,我亦觉得催影怎会就这样走了?然她还是走了……再不会回来了。从前,我嫌人生苦短,如今却觉得它苦长……你走罢,回北朝也好,去柔然也罢,都无妨。”
“因你而死的人,已是太多。”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张约之,徐催影,还有徐红枝……”
“你走吧。”刘义庆已是起身送客:“永远不要再回建康了,你对不起这城中无辜白骨,亦对不起徐红枝。我亦不愿再见到你。”
他推开门,神色索然地看了看外面微刺目的光线,叹道:“真是好天气。以前催影每到这时候总让我带她去放风筝,我却嫌麻烦总是推辞,真是辜负了这大好春日。那天她说要给我弹首新曲子,却被我敷衍了。”
他神色微黯了黯:“谁知,那是最后一曲。”
刘义真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打断:“我并非恨你,此棋局谁也无法掌控,只是——世上再无刘义真。你既已有了新的身份,便将过去忘了罢。我只当你死了,再也无处怨怪……”
建康城里的蝉鸣声在这盛午时分响起来,隐隐约约,忽远忽近。
隔着两条街便是热闹的集市,小贩不知倦地吆喝,路人络绎不绝。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桨声依旧。
几月前的政治大清洗,似是没有发生过一般。谁会在意,长江里多的那些骨灰幽魂?
…………………………………………………………………………………………凄凄惨惨戚戚的分割线………………………………………………………………………
刘义真回到北朝,正是七月十五。七月中元节,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
而此时,拓跋焘则刚从云中旧宫祭祖归来。
【二四】崔母号哭,义真病
刘义真刚到平城官舍,便被传召入宫。
拓跋焘正和长孙旃在下一局棋,见刘义真来了,他也只淡淡道了一声:“坐。”
他蹙眉,注意力似乎全在面前这棋局上:“你们兄妹二人就这么无故消失半年之久,就不怕朕给你们安一个渎职之罪?”
他停了停,又道:“为何没有找到红枝就回来了呢?”
“她走了,再不会回来了。”刘义真慢慢回。
拓跋焘将手心里一颗棋子丢进棋罐,对长孙旃道:“你先告退吧。”
待长孙旃离开后,拓跋焘似是有些困倦般伸手揉了揉眉间:“见到尸首了吗?”
“没有。”
“死不见尸,便未必真死了。”拓跋焘有些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为何不继续找下去呢?是觉得我北朝太安稳,还是觉得南朝太乱……或是,你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刘义真默然。
不想找了,觉得世界如此之大,却似乎再也遇不上了。哪怕徐三之死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亦不想继续找下去了。
“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徐红枝?”
拓跋焘勾起唇角,停了停,又道:“也好,人各有命,红枝亦有她的命数和她要走的路。然你到今天了,仍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离开南朝已是两年有余,刘义真早死了,你却守着原来的自己不肯放手。为何不能以长孙谨的身份好好活呢?人生这样短,不是容你这般无端耗费的。”
刘义真叹声蹙眉,却也无所回应。
拓跋焘兀自摇了摇头,似是妥协一般道:“回去歇两日,不必进宫了。过两天随我去长川罢,散散心也好。”
他说罢站起来,又看了刘义真一眼,无奈道:“回吧。”
刘义真见他消失在珠帘之后,又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这七月中旬有了凉意,厚厚的云层里蓄满了雨水。
他一路走回去,这场雨也没落下来。到了官舍时天色微黯,他点了一盏灯。
屋子里有股久未有人居住的淡淡霉味,他遂推开窗,任由凉风灌进来。
桌子上落了些灰,他去后院拿了抹布浸湿,回来将桌椅板凳擦净。
床上的被褥一股子的灰尘味道,他翻了柜子,想找一床新的,却一无所获。
倒是柜子里还有红枝上次雨天时换下来的一身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摆放在柜子里。
他伸手刚刚触及那衣物,却又倏地停住,合上了柜门。
他熄了灯,躺在满是灰尘味道的床铺之上,却是一夜未眠。
……………………………………………………………………………………凄凄惨惨戚戚的分割线…………………………………………………………………………………
第二天清早,他正打算煮些清粥,却听得有人敲门。
走到前院,打开门来,却见崔浩一脸愁色地站在门外,焦急地同他说道:“谨师傅,也不知昨天是谁告诉老太太说红枝过世了,结果现在她却不愿进食,在下实在怕老母出事,你……能否帮着去劝劝?”
刘义真微微怔忪,略犹疑,便应了下来,随崔浩往府里去。
刚进里屋,就看到崔浩老母面色凝重地坐在一个小牌位前,口中念念有词。
刘义真也不过喊了她一声“崔老太太”,她一见是刘义真,立时老泪纵痕。
“红枝这个熊孩子啊!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如今……”崔浩老母想着自己已是白发苍苍,却还要看着这黑发后辈早一步先走,念至此便内心悲恸,无语凝噎。
她走到一旁的鱼缸前,抹了一把老泪,叹声道:“这两尾锦鲤如今还活得好好的,红枝这倒霉孩子却不在了……她总笑得那样开心,每天都活得没心没肺,如今却成了一把枯骨……”崔浩老母哽咽了两声,一行浊泪又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崔浩竟也蹙眉抿了抿唇,一脸悲色。
他伸手拍了拍刘义真后背,轻声道:“帮我劝劝罢。”
刘义真走过去,扶着崔浩老母坐下,又蹲下身,强扯出一个笑意来,道:“老夫人,红枝说不定没有死。或许有一天,她就回来了。”
崔浩老母叹声道:“不必如此劝我,老身一把年纪,却未恐风烛奄及。想来于这人世间活得已是够久,早就无惧离去了。你们尚年轻,不知这世上何事最哀恸。老身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