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伯无奈,看向刘义真。
长孙旃则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得一脸奸诈。
刘义真淡淡道:“无妨的,我住红枝那间屋就好。”
他说罢便被长孙旃拖了出去。
长孙旃从马车上取了一个小布包给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拿回去慢慢看。”
刘义真微微蹙眉,近来久未与长孙旃来往,好好的送东西作甚?
“是什么?”
“你家红枝的——遗作?”他挑挑眉,故意将尾音勾了上去,“《洛阳早报》刚出的,叫什么‘单行本’……也不知道那破报纸怎么能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花样来。”
刘义真将那布包拆开,素蓝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了“我的闺蜜是庐陵王刘义真”几个字。
旁边又是“金木兰”三个小字。
“这?”
“你家红枝写了有一年多,我替她送了三分之二的稿子,如今最后一部分稿子也出来了,想必是她回南朝的路上,自己顺道送去的。”狐狸旃呼了口气,“这天冷得,骨头都要断了,我先回了。”
说罢又看了看有些愣神的刘义真,斜了嘴角笑道:“西平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别扭,回去吧,过了年再见。”
刘义真拿着那本书回了屋。
周遭的摆设还是与红枝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转眼间,已是一年过去了。
刘义真从未想过,时光竟是如此的不经用。
他点了灯台,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居中写着——“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认得他了。”
还画了一个大笑脸。
“我勾搭他,因为他长得美,比我刚刚过世的姐姐还要美。”
“他脾气很好,从来不对我发火,有时候从宫里拿东西给我吃,对于我来说,都是不劳而获的事情。所以我很开心。”
“当然你可能觉得我很幼稚,因为那是十四岁之前的我。”
“后来渐渐觉得,好像我们走到同一条路上去了,怎么也分不开一样。”
“我真的好像是太习惯这样了,所以若是有一天,我消失了,或者他消失了,日子要怎么过呢?”
“恩,闺蜜就应当永不分离的嘛。”
刘义真突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大约太疲倦了。遂将书合上,打开一旁的包袱,将那只装满字条的信封拿过来,夹进了书里。
……………………………………………………………………“红枝流氓不在,我很伤心”的分割线……………………………………………………………………
元嘉三年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红枝的堂兄徐佩之,集结变民百余人,意图在元旦朝会时,在金銮宝殿上发动突击。
然此事败露,十二月十七日,徐佩之被捕。此次果然是连会稽长公主都救不了他了,转眼间,十二月末,徐佩之被斩首了。
而作为徐佩之的家人之一的红枝姑娘,被抓进牢里了。
众人自然不晓得她就是已故的徐三小姐,还以为是徐佩之收的义妹或者妾室。
然还是有眼尖之人,认出了她。
红枝这天窝在牢里啃一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她吸了吸鼻涕。
好像是病了,老是打喷嚏流鼻涕。
她卷了稻草铺好,打算躺下来睡觉。
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得有人喊她。刚要睁开眼睛,就感觉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有些重,红枝觉得肋骨都要断了。
喘口气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张久违的脸在眼前晃了晃。
“徐三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呢。”那张脸笑意盈盈,一支珠钗坠子都要贴到红枝脸上了。
红枝吃痛地蹙眉揉了揉后背,真疼啊。
只见那人直起身子来,摆了脸色对一旁的狱卒道:“方才谁让你踢她了?”
“奴才,奴才以为……”那小卒忙不迭磕头。
“混账!”她只轻轻摆了摆手,那小卒就被人拖了出去。
红枝往后退了退,咬牙一字一顿道:“袁,齐,妫。”
【二八】南朝烟雨,入愁肠
袁齐妫微微一笑:“本宫倒是没想到徐三还活着,你这些时候过得怎样呢?红枝姐姐……”
徐红枝被她这一声“红枝姐姐”喊得骨头都冷了。小时候天天被她害啊!还一脸无辜地“红枝姐姐”地喊她。
红枝有点头昏,鼻子塞着都要喘不过起来了。
她随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大不了被咔嚓。”
“红枝姐姐可真是,不怕死啊。”袁齐妫眉尖微微蹙起来,又浅浅笑道:“弄死你太容易了,但本宫向善,不做这种事。你我相识已久,如今本宫不救你还有谁救你呢……”
红枝斜了她一眼,你说的话就没一个字可信的。
“不烦皇后娘娘……这牢里脏得很,小心弄臭了身子。”哼唧,徐红枝才懒得理她,自个儿往角落里一缩,睡觉去!
袁齐妫笑笑:“我已经同陛下说过了,陛下说……既然活着,那便好好活着。你想去见见他吗?”
红枝继续闷在角落里不说话,其实她也听不太清楚袁齐妫在说什么。
脑袋里像被灌了浆糊一样,闷闷实实的。她伸手敲了敲脑袋,“磕磕”的声音,还好,没有特别闷。
只模模糊糊听得袁齐妫同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她就察觉到有人走过来把她架走了。
红枝姑娘耷拉着眼皮,觉得自己要昏死过去了。
结果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被换掉了!
袁齐妫坐在一旁翻一本书,喝了口茶慢慢道:“醒了?”
红枝费力地撑开眼皮,倏地又倒了下去。睡吧,睡死算了。
后来再次醒过来,是被人灌药的时候呛到了。
红枝趴在床沿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奶奶个熊的,你喂药不会把人喊醒了再喂啊!
众人皆不懂,皇后娘娘为何对这位红枝姑娘如此之好。
喂药啊,送衣服啊,让御膳房做好吃的送过来啊……结果,这位红枝姑娘还不领情!
宫人们都觉得这位红枝姑娘简直太不识抬举了,把皇后娘娘的好心当作了驴肝肺。
红枝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就在她想着要如何离开这建康皇宫的时候,刘义隆找她了。
她有些无知无觉地被人带去见刘义隆,心里想着的也不过是如何想办法回北朝。
这些时候,她越发想念刘义真,可就是回不去。
她跟着宫人慢慢地沿着这宫墙走,无意识一般地瞥了一眼高高的墙外。冬日阳光清冽,真是好天气。不知道今年过年的时候,真真是不是又只能在府里陪着长孙道生那个铁公鸡喝稀饭吃萝卜干。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刘义隆的书房。
见到刘义隆她自己都吓一跳。
他长高好多!当年那个小娃竟然——竟然!
刘义隆在伏案写着什么,见她来了,竟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徐红枝也不搭理他,一个人闷着拿过茶喝了一口。没味道,像白开水一样。
“听说皇后最近将你照顾得很好。”他浅笑,“的确……”
徐红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要这样好吗?你本质上不就是想夸夸自己老婆有多好咩?!
而且——奶奶个熊的,刘义隆你杀了我全家啊!
念至此,红枝一阵烦闷,看着对面书架上摆着的一个小沙漏走神。
她好像能听得见沙子一粒一粒掉下去的声音,好难受,于是她努力摇了摇头,仿佛那些沙子从耳朵里全部灌进她脑子里去了。
“若是你要住在建康,我便让人把清溪边的徐家私宅还回去。”刘义隆停了停,“你若不喜欢,卖了也成。”
“有人要那边的房子吗?!”红枝反诘道。都被人当阴宅了,哪个脑子缺线的会买啊。
何况——卖祖上的房子啊,小心遭报应。
红枝仰头看着外面叹了一口气。
“我特么真想一刀子捅死你。我不过是想回来看看,结果连个坟都没有。”红枝听着外面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琴音,叹道,“刘义隆你做得太绝了……”
哪料刘义隆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接她的话。
“外面都说是因为真真,所以你才做得如此狠绝。其实真真有什么错呢?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却被世人当成话柄。我如今太了解他的心情了——被人说已经死了,顶着一个死人的身份活着真难受。”徐红枝不自觉地把一片茶叶咽了下去,真是索然无味。
也好,从此之后,刘义真和徐红枝都死了。
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事来继续烦扰这两个名字了。
“那你是怪我。”刘义隆依旧淡淡笑道。
红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觉得脖子痛死了。她扭了扭脖子:“对,我恨死你了。”
“也好,至少还有个活人可以让你怨怪。”
红枝坐正了又继续盯着那只沙漏。沙子快要漏完了。
徐红枝今天之所以敢和他叫板,不是因为无所惧,而是觉得他内心必定有愧。用别人的死,来达成自己目的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愧疚。何况,若是刘义隆还念及往日情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她徐红枝,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而已。
既然不参与利益争斗之中,那也无所谓生死成毁。
她突又觉得肋骨疼,外面大概是要变天了。真是无情,刚刚还日头高照。
红枝蹙蹙眉,继续道:“所有的事情,真正追究下去,根本无因,所以我不想跳进去。怨怪?怨怪有毛线个用,反正我也杀不了你……”
她伸出手来仔细看了看:“我从来不觉得我可以杀人。”
刘义隆见她有些愣神,便问道:“想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吗?留在建康……或是去投奔你堂兄徐逵之?我想会稽公主应当会对你很好。”
“我和他不熟,长这么大就见过一面。”红枝叹了口气,“再者说,我不喜欢寄人篱下。”
她深深地吸气,又呼气,瞪着前面刚刚漏尽的沙漏道:“我要回北朝!”
说罢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她多想走过去把那个沙漏倒个方向。
这倒霉孩子最近跟得了多动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