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辛云川。”
铁真王玩味地看着宁西锦,他慢腾腾地转着手腕上系着的代表权力的豹尾须,笑道:“这可不行啊。辛云川,是我女儿铁真兰的丈夫;以后会是铁真部公主的驸马,也是铁真部族王的继承人。这笔交易,做不成啊。”
宁西锦有些茫然,她慢慢地在心里又将那些话想了一遍,才明白字里行间的意思。阿璃担心地上前一步扶着她,急切地解释:“小姐,不要轻信一面之词,三少不是这样的人。”
铁真王好整以暇:“你不信?那么你问段华熹,他先前一直和辛云川在一处,为什么现在却独自离开铁真部?”
段华熹感受到宁西锦投来的目光,在那一刹那间,不知为何,他选择了沉默。
宁西锦磕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铁真王,真真假假的我也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我得亲自见辛云川一面,别人说的话不作数,他亲口说了,我才信。”
铁真王凝视着面前这个泰然自若的少女,忽的笑了一下:“我就是不让你见,你待如何?”
“我在秦州住了半个月,也略知一些风土人情,听说铁带河的水流每年都在变少,青草逐渐荒芜,有许多部落在觊觎着铁真部所占的这片土地。纵然弱小如月氏、真颜,但如果每日都来骚扰一下,抢几个女人与马匹,想必铁真王也定是烦不胜烦的。再进一步,如果他们有了平南王勤王军的支持呢?他们被你压榨了许久的这口恶气,是不是要出一出呢?”
铁真王沉下了脸:“我可以让你们现在就走不出这个帐篷!”
他话音一落,两旁的侍卫齐刷刷地扬起了大刀,刀光映照着手无寸铁的四个人。
宁西锦的手心里都是汗,紧紧攥着两块令牌,阿璃与段华熹暗自调息,预备拼死一搏。大迢瞪大了双眼,紧张地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形势。
在这样凝固的气氛中,娇柔轻快的女声就显得特别突兀,铁真兰一边叫着父君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阿苏羽,出去!”铁真王用铁真的语言呵斥。
铁真兰却好奇地打量着这四个人,她的目光久久落在宁西锦脸上,忽然指着宁西锦惊呼起来:“你是不是就是云川的心上人?!确实没有我好看呢!”
她叫辛云川叫得如此熟稔与亲密,宁西锦的心往下沉了沉。
铁真兰却又转向段华熹:“华熹,你也回来了啊?你们是不是回来找云川的?我正要让父君放他走呢!”
“阿苏羽!”铁真王暴怒,截去了她的话头。
“父君,我刚才和云川见过面啦,云川说他们中原有一句话叫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不大懂,可我觉得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这样冷冰冰的,太无趣啦!”铁真兰丝毫不惧父亲阴沉的脸色,说道:“父君,我要嫁一个爱我的男人,等我七老八十了,他也愿意为我去摘息彤大山上的星星!”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如同粒粒珍珠,滚落在地上,溅起一地清音,铁真王看着女儿坚决的脸色与天真的眼睛,又看了看宁西锦手中的兵符,忽的妥协了:“这个交易,成了。”
第33章 重逢
铁真部的人们好奇地看着那个中原来的瘦巴巴的姑娘进了獠牙帐,他们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个姑娘这么弱小,用不着草原上的勇士出手,甚至一个少年都能轻易地把她细瘦的胳膊折断,可是她居然不惧怕草原上人人畏 惧“炫”“书”“网”的獠牙帐,她的面色虽然焦急,可没有一丝恐惧。
宁西锦走进獠牙帐,她闻到了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她一步一步踩过地上的斑斑血迹与肮脏的污垢,随着前进,她的眼前缓缓出现一根巨大的圆柱,她慢慢转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被捆在圆柱上的那个人。
辛云川自宁西锦踏入帐篷的第一步时便知道有人来了,这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警惕与敏锐,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咆哮:醒来!醒来!然而他却睁不开眼睛。
几天来,他的伤口没有上药没有包扎,血染透了衣裳又被体温熨干,一动便是痛入骨髓,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地挣扎:让我睡一会儿,睡一会儿,我太累了。
朦胧中有一个温暖的身体颤栗着靠近了他。他闻到了从草原上带来的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叫他:“云川,云川。”
辛云川挣扎着睁开眼睛,他想他这是看到谁了啊,为什么会是宁西锦。他恍恍惚惚地笑了笑,想伸出手去抱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在身后。他努力把身子往前倾,贴住宁西锦的肌肤摩裟:“西锦,你来看我了。”
宁西锦看到辛云川的神色恍惚眼神涣散,他的伤口有些已经腐烂,卷起了狰狞的腐肉,这个曾经用强健的臂膀抱过她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宁西锦颤抖着抱住辛云川,心里无限怜惜,她轻轻拍打辛云川的脸颊:“云川,云川,你看看我,是我,真的是我,不是你的幻象。”
辛云川浑身一颤,像是猛然惊醒似的,将眼神聚焦在宁西锦脸上,他的神智逐渐清醒,脸色也愈来愈难看,低低呵斥道:“胡闹!这是你来的地方吗?阿璃呢?我让她保护你,她人在哪里?怎么让你来了这个地方?你这个傻子!”
宁西锦伸出去的双手僵持在半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辛云川:“你在责怪我?”
“是。”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毫不迟疑。
“你……”宁西锦忽然浑身无力,她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寻找,还来不及享受想象中重逢的甜蜜与喜悦,却已被一泼冷水浇了一个透。
“不要在意啊,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不知何时进帐的铁真兰站在了宁西锦的身后,她拍了拍宁西锦的肩,以眼神示意身后的勇士给辛云川解锁。
辛云川被铁链捆得久了,链条嵌进了皮肉里,与腐肉纠缠黏合在一起,链条松动落在地上的一瞬间,也随之撕扯下了一大块皮肉,宁西锦心疼地直冲解锁的人嚷:“慢些,轻点!”
铁真兰似乎很惊奇:“咦咦,你刚才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你跑过来找他,他不仅不领你的情还骂你,换做是我,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他啦!可你怎么又心疼他了?”
宁西锦默不作声地抱住随着铁链松开而倒下来的辛云川,小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铁真兰啧啧称奇地绕着他们转了几圈,忽然点头道:“大概这就是你们说的真爱吧。可是辛云川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一些,其他地方真是无趣得很,像一个大冰块。”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接着说:“你到底是爱他哪里呢。”
她似乎也没有期盼宁西锦能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而后说道:“你带他出去啊,我给你们拨了一个帐篷呢。”
宁西锦很有些感激铁真兰,扶着辛云川艰难地朝外挪去。铁真兰看不过去,对宁西锦说:“让巴达背他过去吧。”
宁西锦摇摇头,将辛云川大半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咬牙继续往前走。铁真兰从背后看他们,只看到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辛云川的手,像是极度害怕再次分开。
辛云川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见到了宁西锦,她站在草原上盛开的烂漫的花朵中朝他微笑。然后他醒了过来,只觉得一阵怅然。他微微侧了侧头,忽然又极快地转过头去,惊诧地看着趴在他身边那张熟睡的脸,而后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令他想起了昏过去之前的事,他的斥责、她的伤心。
辛云川不想惊动睡梦中的宁西锦,眼神流连在她脸上。黑了瘦了,昔日丰润的脸颊凹下去一大块,凸出了高高的颧骨,想来这一路风餐露宿,吃过不少的苦。他暗中在心里勾画宁西锦追寻的路线,猜测该是从京城到秦州,再从秦州到安县,而从安县再向内,便是人迹罕至而白狼出没的草原,那些白狼成群出没,曾经有一队牧民结伴去狩猎羚羊,半途遇上了狼群,整整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回来,出去寻找他们的人,只看到了遍地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白骨。他想到这里心里一跳,那些担心的后怕无边无际地涌了上来,万一、万一……
宁西锦忽然动了动,她醒过来了,懵懂地睁开了眼睛,辛云川忙不迭地想转过眼神,却猝不及防地被她撞了个正着。宁西锦心里一阵狂喜,想脱口叫他,忽然想起了之前他那些指责她的话语,于是硬生生地压下了心里的想念,赌气似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将一碗汤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硬邦邦地说:“喝药。”眼睛还是不看他。
她固执地不去看辛云川,不知是对他的惩罚,还是对自己的煎熬。身后悄无声息,宁西锦想他不会又是昏过去了吧,终是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她的身后,辛云川挣扎着爬下床来,艰难地去够那一碗药。
于是宁西锦心疼了,再也顾不上赌气,按住他的身子:“我来。”
她一边喂辛云川喝药,一边看着辛云川诡计得逞的微笑,抱怨道:“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么一个无赖!”
她以为辛云川素来正直凛然,却不知在战场上,他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自己的属下活下去,也曾经诡计百出而丝毫不觉得愧疚。
辛云川用裹满了绷带的手掌轻轻碰了一下宁西锦的脸颊,轻声说:“西锦,我从前带兵出征,是奉了皇命,冠冕堂皇地说是保家卫国庇护黎民,可我心里其实很迷茫。后来遇到了你,我终于知道为了一个人去拼命的滋味。我在前方怎么苦怎么伤都不要紧,只要后方的你安然就好。”他略略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不大习惯说这些平常从不曾宣之于口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当时我以为我死了,可我想,我死前总算也是将月氏杀了个泰半,他们要再崛起也不易,而敕王御林军是天子御批的,总不会背叛。那么京城就会安稳,你也不会有危险。可你竟然来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宁西锦却明白了他当时又急又怒的心情。
她没说什么,默默地喂辛云川喝了药,转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拭去了眼泪。
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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