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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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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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安谙突然问我。从医院出来,他一直没有说话。

“想……”我怔了怔,“想你曾经背给我听的顾城的诗,‘我们从没有到达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绿色的发丝。’”这是另一首,而非《许多时间,像烟》。“江南真是好,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绿色的大地。”我淡淡笑一下,看着车窗外绿化带的草坪。不知道下次看到江南大地绿色的发丝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印度这个时节会是什么样子。

哭了一夜,干涩的眼眶已经没有泪水。头很疼,心却不再感到疼,只是觉得空,没着没落的空。而分别在际,愈加不能流露丁点绝望或哀伤,尤其在他昨夜拒绝我转身离开之后。通透如他,自是比我更加明白,许多时间,像烟……

“你记心真好。”他也淡淡笑着说,“多久之前背给你听的了,还能记得住。”

是啊。我在心里道。因为我不敢遗忘。我只恨我的心不是摄影机,我只恨我不能记下所有与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一会想吃点什么?”他轻声问。早上从枫泾出来去医院,我们都没有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不太想吃,那个什么产气粉和钡餐吃下去,胃里又涨又难受。”

他静了静,“旖旖,你这三年,都吃的什么?”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问起关于三年里我的事情,我却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告诉他我很忙,忙起来根本顾不得吃饭;告诉他我自己一个人,不会做饭又懒得出去吃【全本小说下载】}www。87book。com,吃的最多的仍然是速食面;告诉他我每天只能睡几小时,靠喝大量鸳鸯提点精神?

“是不是从不好好吃饭、从不按时吃饭?”他声音略沉,带着少有的责备,将膝上放着的钡餐胃检化验单和病历本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随手翻看:十二指肠溃疡A1期,胃溃疡A2期。这个医生的字好烂,我只看得懂这些。而这些,医生都已经说过了。

他不再追问,将车停在路边,打开置物箱,找出一只笔,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本子刷刷写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握笔疾书的手,他写字时微蹙的眉头,他写在本子上的每一个字,这一切,都正在成为过去。

写完了,想了想他把本子给我。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

克拉霉素,每次1片,2次/日;

奥美拉唑胶囊,每次1片,2次/日;

阿莫西林胶囊,每次2片,3次/日;

果胶铋胶囊,一次3粒,4次/日。

餐前1小时及睡前服用。坚持6…8周。

葱,姜,蒜,芥末,浓茶,咖啡,酒,白萝卜,辣,油腻,粗粮——皆不可食!!!

勉强扯起一抹笑,我道,“这都是医生说的么?你记心也不错啊。”

“刚才医生说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听进去多少……”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隐忍,却不再说什么。

我不看他,低头看着本子,他的字写得真好看。“这本子你还要么?”我问。如果要,我就把这一页撕下来。如果不要,就送我吧。

“给你吧。只是一页纸的话,不知道会被你塞在哪里。”

不会的。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留着呢,包括,三年前,那张你留给我的字笺。可是这话,与其它我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再能够说出口。

车子启动。沉默中他打开车载音响,不是《哥德堡变奏曲》,是广播电台:金融危机后缓慢的经济复苏,某地抓赌获百人黑名单,中国男足以2比0佳绩完胜黎巴嫩……我恍惚地听着,直到他又一次停车。这一次,路边有一家小小的中式快餐厅。

大概因为已过早餐时间,距午饭时间又尚早,快餐厅里没有什么人。我随安谙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胃里涨得难受,一点食欲都没有,安谙坐在对面看着我,看着我对着墙上的餐牌相面良久,也没有点出想吃的东西,转头对老板娘道,“我去厨房自己做点吃的好伐?”他说的是上海话,我很久没有听过上海话了,一时没听懂,待我反应过来,他已得到老板娘的首肯,起身去了后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用手支住头,觉得好累,累得这剩下的时间只有承受。累得我想一会到了机场,最后一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一定能做到我答应过他的,不再哭。累得当一小碗他做的青菜面放在我面前时,我拿起筷子一根一根挑着慢慢吞咽,却不再有感动。累得这滋味清淡的面条,吃在嘴里由微涩,到微苦,到微腥,像生命垂危时最后一餐饭,不过是为了慰藉对面的安谙,和这将逝的身体。累得安谙探手拿过我眼前面条时,我只是呆呆看着他,看着他将碗里剩了多半的面条缓缓吃掉,说不出一句话。

面条吃完,安谙在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拭了拭嘴,静静看了我半晌,起身道,“走吧。”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他跟老板娘结算餐费,老板娘叽哩哇啦很快地说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安谙没回答,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整钞,塞在老板娘手里,转身握着我手走出快餐厅。

小诺下车我坐到附驾后,他没有握我的手。在医院里,他没有握我的手。进快餐厅之前,他没有握我的手。在此刻,我们吃完饭即将去萧山机场时,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再次启动,他没有再开车载音响,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一直握着。

当沪杭高速公路收费站近在眼前,当他的车速一点点慢下来,当收费口前排着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当他的牧马人驶进收费站,他按下车窗,接过缴费IC卡,一个念头闪过,“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下余姚?”我问他。

他转头看着我,眼里有问询。我低声道,“我妈妈老家在余姚。我一直想去看一下,一直都没有去过。”如果你不再能够陪我回哈尔滨,就陪我去我妈妈老家去看看吧。这一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了。

他点点头,“好,我们去余姚!”

车上高速,一向喜欢速度的他开得并不快,限速120他就开120,任一辆一辆车超过牧马人,老捷达,破尼桑,金杯面包车,最后连奇瑞小QQ都超了过去。我看着车窗外一辆一辆呼啸而过的车,一个一个记下它们的车牌照,一个一个忘记。

“要不要睡一会?”再次开口时他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杭州湾大桥,“我不困。”我只剩这一点时间了。我不舍得睡。

车过杭州湾大桥,是沈海高速,“余姚市么?”他问。

“陆埠镇干溪村。”想了想我答,“我也没去过,只是听我妈妈说起过。”

“还有亲戚么?”

“我外公以前娶过一房妻子,后来出来打仗,很多年没有回去,也没有音信捎回家,49年解放后他再回去,他以前的妻子以为他死了,早就改嫁了。”我缓缓道,“我妈妈说我外公跟他前妻有一个儿子,不过已经改姓继父的姓,姓罗,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好像也在那里。”淡淡笑一下,“其实我妈妈也没回过她老家。都是听我外公去世前说的。”

他静静听我说。我就静静地说。这一段家事,我希望有一个人,有一个他,可以知道,这样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如果他还能够记得,这一段家事,就不会湮没。“解放后我外公一直在东北工作,先是长春,后是沈阳。我妈妈就是在沈阳出生的。我外公本来想等我妈妈再大一些带她回老家看看,反正老家就在那儿,早一天晚一天都在那儿,结果拖到后来,文革开始了。等文革结束,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我妈妈也就不再想回去了。”

“你外公跟你外婆就你姆妈一个孩子么?那个年代,倒是不多见。”

“我外婆臭美啊。不肯多生。怕孩子生多了身材不好。”我轻轻笑起来。

“嗯,你外婆长得的确蛮好看。”他说,唇边也卷起一抹笑。

我这才想起,那本相册里,有一张我外公和外婆的合影。还有一张我爷爷奶奶姑姑在法国时拍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我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本相册里,几张发黄的老相片纪录着我父母两家全部的历史。那本相册不知道现在在哪呢,他奶奶那儿,还是他那里?

而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自看到小诺后,在车上就已被我悄悄摘下来,收进了背包的夹袋里。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也该还回去了。

“所以孩子能多生还是多生几个好。不孤单。”隔一会他轻声续道。

我看着前方高高的路标牌,宁波,余姚就是宁波的县级市吧。这么快就到了呵。车速不过120,并不快,也终是开到了呵。想起他曾经在短信里跟我说过的,“干脆生俩!一男一女,丰俭随意!”没有说话。

“旖旖。”他轻声叫我。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你外公姓什么?”

“章。立早章。”

“一会到了,我们去打听一下好不好?”车子驶进通往宁波的匝道,“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知道你外公。再打听打听你那个,嗯,舅舅。”

“寻根啊……”我轻轻笑一下。安谙,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戏了,你也想多一刻相伴多一刻停留么。如果总是打听不到,我们可不可以一直打听下去。“你能找到路么?”我问他。如果找不到路,我们就一直找下去,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直到手心微汗,也没有松开。

而余姚,很快也到了。从宁波到余姚,限速80,他车速只有60,这么慢,也还是到了。

车进余姚。好小的一座城,比嘉兴还小,跟嘉兴一样宁静干净。我好奇地东张西望。他按下车窗,开一段路打听一下,开一段路打听一下,一直打听到陆埠镇,一直打听到干溪村的村委会。

然后我们下车。他仍是握着我的手,在村子里走。看到村子里路边坐着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走过去问,知不知道一户章姓人家。老人哇啦哇啦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他听一会回头问我,“这里姓章的很多。你外公叫什么?”

“章大荒。”

“红军?”他想了想又问。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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