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黯然了,千余人命,同生共死的兄弟手足,被背叛的忠诚和信任,焉能放下?怎能放下?但这恨……再恨也不该拿天下千千万万的无辜之人作陪。
第十章04
自朝珠楼回来,楚殊珍手中的第一件要事,就是要查明当年失踪不见的沈旃檀最终的结局,或者在他生前是否留下关于分担圣气的只言片语?觉醒的任怀苏不肯透露关于天降圣气的任何消息,他之所以化为尸魅似乎与天降圣气之事毫不相干,但她有一种直觉……绝非毫不相干,火烧无水宫之事与当年的天降圣气之事必定是有所联系的,只是她一时还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样的联系。
回到如婆婆的包子铺,如婆婆依然坐在蒸笼后面昏昏欲睡的看着包子,她突然心头一动,这个女子对任将军如此了解——是不是——也许她也知道关于沈旃檀、或者关于当年的圣气之事?一念至此,她停下脚步,“婆婆……”
如婆婆冷冷的看着她。
她考虑了一阵子,“我们会马上离开这里,离开之前,不知可否请教婆婆一个问题?”
她淡淡的问,“什么问题?”
“六十五年前,婆婆可曾知道沈旃檀其人?”她诚恳的发问,“此人乃是皇后表亲,在蓼云寺带发修行,婆婆不知可有印象?”
如婆婆仍旧冷冷的看着她,眼神和方才一般没有什么变化,楚殊珍等了又等,好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以为如婆婆的确不知道沈旃檀其人,也不打算告诉她任何事——就在她开口要道歉离开的时候,她突然道,“知道。”
知道?楚殊珍乍然一阵惊喜,忍不住道,“那婆婆可知此人后来——”
如婆婆脸上毫无表情,那神色太过麻木,以至于显出了一种刻骨的深寒,“你问他做什么?”她阴森森的看着她,“六十五年后,居然还有人记得他?”那语气充满了鄙视与怨恨,历经六十五年,竟是丝毫不减。
她柔声道,“婆婆,此人身上干系着一件重大隐秘……”
“不错,这人身上干系着一件重大隐秘。”如婆婆阴森森的道,“这人当年诬告怀苏,向皇上进言修建无水宫,残害千余人命,逼死覆面将军,犯欺君重罪,陷害忠良,被皇上赐毒酒一杯,废皇亲身份,死后不入敛葬,尸骨掷入旻山万古峡。”
楚殊珍大吃一惊,旻山那是茂宛城外著名的无回之地,传闻其中有妖孽作祟,山周百里尽是枯骨,山内万古峡更是未知之地,从未有人知道峡谷之下究竟是什么——当年皇上居然下旨将沈旃檀的尸骨掷入万古峡?此道谕旨只怕是古往今来独此一份,也不知是出自对沈旃檀的恨意,或是有隐瞒内情之意。无论如何,赐死沈旃檀之事显然是密旨,此事不见任何记载,除了当年关联之人只怕无人知晓,但——但火烧无水宫之事的幕后主谋,怎会是沈旃檀呢?她简直无法相信,自所有记载中看来,蓼云寺带发修行的沈公子待人温善和气,妙悟佛法,品行端正,绝无一丝半点戾气,难道这全部的记载都是假的不成?
何况他逼死任怀苏对他自己哪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难道是怨恨与任怀苏分担圣气?但身承天降圣气并无任何坏处,反而强身健体,驱除污秽,震慑邪灵,有延年益寿之效——难道说——逼死任怀苏,是因为沈旃檀想要独占圣气?
她越想越觉得是,除了杀死任怀苏,独占天降圣气之外,再想不出沈旃檀为何要陷害任怀苏?也许修佛之人对天地灵气分外具有贪欲,而覆面将军威名太盛,除了借刀杀人之外,沈旃檀想不出其他除去任怀苏的方法,所以——
这莫非就是当年阴谋的真相?
而显然任怀苏并不知道这个真相,他不知道逼死他、害死他千余士兵的,竟是与他分担圣气,无冤无仇,一生从无污渍,仿佛云淡风轻的沈旃檀。
而沈旃檀东窗事发,既然已被赐死,尸身掷入旻山万古峡,那分担圣气之法莫非已经走到了绝路?要如何知道找谁能分担圣气呢?她心头怦怦直跳,如果分担圣气之法不行,难道真的要如任怀苏所言,去寻找那虚无飘渺的鬼女或九天鼎么?
此时天下已有数处山崩水涌,灾民正如潮水一般涌向茂宛城,瘟疫横行,京都久旱未雨,粮食已有不足,如此下去,乱象必显。
怎么办?
便在此时,内堂有人走了出来。
白衣缓带,步态安然,是她熟识的那位怀苏大师,楚殊珍突然松了口气,只要这位还在,救世便仿佛不那么渺茫了。“任公子,”她出声招呼,“孤光可好?”
任怀苏背后闪出一个人来,冷冰冰地道,“好了。”
楚殊珍微微一笑,这人身上致命的伤,这么'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快就好了?不愧是妖——她脑中乍然啪啦响了一声,一个念头电闪而过,瞬间她全身都发凉了。
任怀苏皎白的脸上带着温润的微笑,握着陆孤光的手,“我们有事,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她脱口而出,闪到一边让开去路。
任怀苏一直握着陆孤光的手,慢慢的往前走,陆孤光分明是有三分别扭的,却也没挣开,不甚耐烦的跟在他身后。显然如果让她自己走,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任怀苏走一步她可以走三五步。
但她便是没有挣开,走到门口,任怀苏打起了油伞,将微微的阳光挡在伞外,牵着她往西而去。
楚殊珍怔怔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想……他不会是……真的当她是妻子吧?她……不会真的……也当自己是妻子吧?她困惑的看着那两人慢慢的离开,就和街上寻常夫妻一样,尸魅无心无情,他挖了她的心而没有丝毫愧疚,这她不意外,但为什么他要为她打伞?为什么要牵着她的手?那看起来……看起来就宛若有情一样。
而她被他挖了心,恨得咬牙切齿,却居然原谅了他。
她居然还跟在他身后。
这让楚殊珍对自己刚才冒出的主意有些举棋不定,她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但这主意,是伤天害理的。
她方才想:既然陆孤光是半鬼之身、既然她能受挖心而不死,那为什么不能用某些方法让她彻底化鬼,只消使用古籍之中的某些方法,就能让她符合“鬼女”的种种要求,成为天兆之中提及的……掌控万鬼,背生双翼,恶念沸腾的鬼女?
如果能把陆孤光化为鬼女,只消杀了她,便能破灭世之局。
造一个鬼女,然后杀了她。
想到方法的时候,有片刻的犹豫和举棋不定,但楚殊珍很快镇定下来。这个方法太有利和可行,陆孤光的条件太过吻合,她甚至怀疑她也许便是真正的鬼女——陆孤光有“血流霞”,能驱万鬼;陆孤光有半身鬼血,杀而不死;陆孤光性情孤僻偏激,并非善良之辈。
所以只需加重她的鬼血,刺激她的情绪,等她体内的鬼血浓郁到无法抑制的程度,灭世之念坚定,鬼之翼破体而出,那便是她化为鬼女之时。
——只要在那时杀了她,一切便结束了!
楚殊珍在屋内静静踱了一个圈,当初任怀苏决意娶妻杀妻,其实也不过和立鬼杀鬼一样,都不过是个手段,只消能达到目的,任何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天下无论是谁都会死。
她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得不说==孤光真的很倒霉
第十一章01
十一□且从容
任怀苏和陆孤光是向着碧扉寺的方向去的,茂宛城即为京都,自是十分热闹,两人穿过东集,慢慢往碧扉寺的方向走去。天气并不热,自然也没有下雨,陆孤光头上那油伞分外惹人注意,不过她不在乎,帮她撑伞的人更不在乎。
两人就在满街诧异的目光中慢慢的走,突地陆孤光看上了右边小店铺里卖的绣品,便伸手指了指那店铺的方向,“嗯。”
任怀苏也不问她看上的是哪一个,放下一锭银子,从店铺铺面上拿起一个黑色绣袋,对店主点了点头,便将东西给了陆孤光。
她有点似笑非笑,将东西塞进怀里,转过头去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知我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这个?”
他淡淡的笑,也不回答。
那黑色绣袋上绣的是一只变了形的麒麟,寻常所见的麒麟都是四肢着地,形貌威猛,那绣袋上却绣了一只如人一般站起,往前行走的怪麒麟,也不知出于何种典故,显得狰狞古怪。店主眼见任怀苏放下一锭银子,急得一身大汗,这绣袋是他孙女初学绣的,这一锭银子真不知要如何才找得开,“这位公子,您给的这个,实在是找不开啊……有铜钱不?这绣袋不值钱,要不……要不我就送给公子了?”他本要说这绣袋不过八文,突地见了任怀苏给的那锭银子上还带着朝珠楼的印花,顿时改口。
任怀苏和陆孤光已经走了过去,风中淡淡传来一句,“不必了。”
店主苦笑看着桌上那锭姬珥的银子,方才那位公子虽然大方,可花的是别人的银子,这……这姬楼主的银子他可不怎么敢收,待会还得给人送回去。
走了莫约半个时辰,出了城门,入了一座碧竹青草的小山,陆孤光终于见到了碧扉寺。她知道疯和尚出身寺庙,但真没想过出身这么富丽堂皇的寺庙。碧扉寺那精细的雕刻和镶嵌的金银让她诧异极了,这寺庙香火必定旺盛,才会养成疯和尚这等出手大方,视钱财如浮云的习惯。
但碧扉寺大门紧闭,左近连一个香客都没见着,她皱眉看着大门上密密麻麻刻的梵文,虽然她对寺庙素来没有好感,但也从来没有见过在门上刻了这么多字的寺庙。
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眼前的寺庙安静得没有丝毫声息,却从一砖一瓦都渗透出与她截然相反的气息。
圣洁的、寥廓的、冰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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