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神选之日?
去不去?当她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到了那只鸟的门口。她认命地敲响了门。
屋子里寂静一片,没有回音。可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那只鸟应该在里面,只是不想理她而已。他不理,她就继续敲,敲了将近一炷香时间,她已经换上了脚踹。
砰——
门骤然开了,门后是脸色阴沉的白翎。
阮绵扯着脸皮干笑,“师尊早。”
白翎的脸色阴郁,金黄的眼眸里迸射出缕缕杀意。只可惜他还是长着一张少年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闹脾气的半大纨绔子弟。
“师尊找阮绵何事?”
沉默。
“师尊如果没有什么大事,那阮绵就先告退了。”
沉默。
“师那个尊,咳咳,阮绵告辞。”
一步,两步,三步,阮绵提着的心才刚刚松懈下来一点点,手还没有摸到门呢,那门就“砰”的一声,狠狠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咬咬牙,赔笑回头,恭谦道:“原来师尊还有指教啊,师尊请讲。”
这只鸟绝对是座火山,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发。只要一星星的火苗,搞不好就是燎原大火。她还想借着他光明正大地上天宫呢,必须忍,忍,忍……
鸟师尊一张稚嫩的脸冷飕飕的,目光能杀人。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阮绵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白翎开了口,语气冰冷,他说:“给你两条路,离开桃花郡,或者死。”
阮绵的心狠狠抖了抖,咬牙问他,“为什么?”
白翎却连目光都已经不屑于给她了,他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她瘦削的背影。
他不是开玩笑,阮绵清楚无比地知道这一点,可是,她无能力为。对一个讨厌自己到骨子里的人,她能拿什么来劝服他留下自己呢?哪怕这是凡人的世界,她既非谋臣良将,也非绯色那样的绝色,她凭什么?
可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早在她搭建那一叶小小的扁舟准备渡过东海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低下了头,轻声道:“师尊,阮绵对瑶山并无恶意,你看,我已经十四,学武已经来不及了,我怎么可能为祸瑶山呢?”
“师尊,我真的只是想上天宫。你让我留下当神侍,一个月后,说不定我就彻底离开瑶山了对不对?”
“师尊,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个天劫,可是今年才年初啊,万一不是我呢?”
“师尊……阮绵求你,我上瑶山,一路上不知道差点死了多少次……如果,如果不能留下来,我离开桃花郡也是死路一条。”
白翎久久没有呼吸,或许他原本就不需要呼吸。阮绵缓缓地在他身后跪了下去,膝盖在木头的地板上发出声响。
“那就去死。”
白翎忽然转过身,金黄的眸光一闪,又是一股一道掐上阮绵的脖子。这一次阮绵没有反抗,假如说之前还有希望不买这个瑶山祭祀的帐是因为她还能靠秦思,靠自己冒险,那此时此刻,她真的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不反抗,不睁眼,不呼吸。
阮绵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她三年不曾见到自己的眼泪,但到了瑶山之上却好像特别受不住委屈,三天两头泪眼汪汪。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关怀着。如今秦思不在,哭给谁看?
当呼吸都已经成为奢望,原来凡人的性命真的不堪一击。
白翎静静看着她的脸色渐渐泛青,只要再一点点,一点点就能让她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聒噪的人,整整三十年,他都在山下晃悠,只为了等一个命中注定的敌人。三次天劫,只要安然渡过这最后一劫,他就能成为瑶山第一个修成正果的人!
可是,三十年后漂洋过海的居然是个凡人小丫头。
杀了她!
一直在他心底嘶吼的声音如是告诉他:虽然和意料之中的恶战有点出入,但是只要杀了她,无论什么劫难都会过去,只要杀了她,最后一劫就会渡过!
如果,人世间带给他最后一场劫难的人早早入了轮回呢?管它是什么劫难,反正就是两清。
她那么地不堪一击,随便一个术数就能让她的小命呜呼,随手一掐,她就只剩下脸红气喘泪眼汪汪的力气,活脱脱一块随手能捏的糯米团子。是秦思一次次地替她挡去危难,否则他早就杀了她。既然她上了这神祈峰,就算是秦思都管不到了,他要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说,如果不是我呢?
如果不是她……如果她不是那个带给他劫难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今才年初,如果不是,会如何?
他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月,假如神没有选中你,我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第10章 神选
阮绵一直等到日落才回房,浑身上下虚软无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只死鸟会放过了她,可是既然老天爷都眷顾,她没有理由不享用的。
神祈峰上最美的是日出与日落,朝霞与暮霭。
阮绵几乎是贪婪地享受着这最靠近神的地方最美的景致,神选是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她有可能会到天宫之上去一了心愿,也有可能死在白翎手上。生命很可能已经走到尽头,犹如黄昏的最后一声鸦鸣,她能抓住的不过是这短短的一个月,三十天,三十个日出与三十个日落。
她成了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人,日出之前醒来,日落之后才回房,堇怜和绯色都不解她何以如此起早贪黑,没有人知道,她守着三十天的生命,妄图记住这人世间的美。也许,只有那棵金黄的神树日日见她,夜夜伴她。
五天弹指而过。绯色提着轻纱罗裙来树下找她,娇笑嫣然地扯着她的袖摆,“绵绵,陪我喝酒。”
她憨笑,“好。”
“绵绵,你在树下等什么?”
“日落。”
十日过。堇怜抱着琴来树下寻她,轻柔的发梢掠过她的脸颊,她说:“绵绵,听我抚琴可好?”
“好。”
一曲琴音,月色霜华。弹琴的人皱眉低嗔,“绵绵,你在想什么?”
“等日出。”
三十日太慢,慢得人心焦;三十日太快,快得……让人心慌。可是即便是漫天的今夜铺天盖地宛若在蛊惑着她去贴近,她都没有勇气把凤临二字写到那上面去。
二十日的黄昏,白翎亲自站到了她面前。晚霞如锦,金叶似火,那个橙眸的少年脸色阴郁,不善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仿佛能点燃一簇火。
阮绵原本昏昏欲睡,被他这一通怒目惊醒过来,彻头彻脑的凉。她干笑,“师尊。”
白翎对她从没过好脸色,她也没有奢望弄从这只鸟身上捞到什么好处,可是他不说话,只是这么瞪着她……她只好强扯着笑脸寒暄,“师尊今日气色不错。”
白翎冷道,“还有十日。”
还有十日,就是三十日满。阮绵悄悄抖了抖,不知为何喉咙底都泛起了苦涩。她也知道还有十天就会有结果,用得着他特地屈尊来提醒吗?
“准备好送死了吗?”
“……”
白翎瞪眼,“怎么,本尊问你你敢不答话!”
“……”这哪里是来查看的,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的。于此,阮绵唯有别过头去不理这只鸟。
“你!”
这只师尊,明显年纪大了辈分高了,只有脑袋没跟上。
“阮绵绵!”
阮绵绵,三个字,让某个极力无视聒噪声的人狠狠抖了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无可忍,她憋着气解释,“师尊,我不叫阮绵绵,你不要听堇怜和绯色乱叫就以为我叫阮绵绵。”
白翎的脸色红了红,少顷泛了白,最后成了青。他死死瞪着她,末了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哼。”
落日下,白衣的少年顷刻间化身为巨大的白色鸟儿,一跃而起,飞过金色的神树梢。一个活脱脱的人,刹那间成了另一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阮绵从来没有真真切切地见过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白翎化羽,她只能瞪大了眼睛傻傻看着,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心跳声。
桃花郡,仙人乡,最靠近神的地方。她在心底默默念着早就耳熟能详的话,心上的震撼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激越。
可是,她始终不清楚,这只鸟特地来发这一通脾气,难道只是来搭个话?
*
三十日弹指间飞逝,神选之日的前一夜,阮绵见着了白翎。他罕见地脸色不错,拿着一壶酒到她面前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地举到她面前,“来,饯行。”
一杯酒,满满的,里面映衬着顶上的金叶倒影。阮绵小心翼翼接过了,狐疑不已,“饯行?”
白翎的笑带了得意,他说:“是啊,明天一过,不是你上去,就是你下去。不管你是不是和我的劫难有关,我既没想救你的感觉,又不打算救你,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阮绵偷偷翻了个白眼,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到了口中顺着喉咙往下滑,一不小心就呛着了她。咳嗽过后,杯里的酒也洒得只剩下了一点点。
白翎难得心平气和,又笑眯眯替她斟了一杯,“后会无期。”
他用的是后会无期。阮绵却有些反常地发现自己很轻松。十岁离宫,漂洋过海,她把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个遍,事到如今,也只剩下天命而已了。她阮绵这条命,老天要收则收,不收,她依旧会往下走。
“怎么,凡人,怕了?”
“不怕。”
白翎一脸的鄙夷,“死鸭子嘴硬。”
阮绵不想再理他,默默喝了杯中的酒,扭头靠着神树闭上了眼。他是专程来看笑话的,和乐融融的脸上带着的笑意是玩味,也是轻松释然。她的狼狈也许在他眼里都成了“这个劫难真容易”的筹码。
“凡人?”白翎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
阮绵紧紧闭着眼,不再理会。
“你这算是放弃了?”
这人,现在聒噪得很。阮绵悄悄摸了摸心跳还算正常的胸口。等白翎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地上响起他极轻的脚步声的时候,她才轻轻跟了一句,“后会无期。”
脚步声骤停,死一般的寂静。
*
神选之日终于到来,神侍有三个,堇怜,绯色,阮绵。传说神选之日的黎明,当第一道曙光照耀神祈峰之时,神的光芒会照亮整个神祈峰。每隔一百年,神都会带走整个瑶山心地最纯然的女子,作为神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