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外阳光灿烂,她在附近找着了一处泉水,吃饱喝足后躺在地上晒起了太阳。她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安逸过了,仿佛一闭眼就会昏死过去一样。手上的伤口已经不疼,想来是秦思的药起了效果。迷迷糊糊躺在外头一片绿草地上昏昏欲睡,差一点儿就跌入了梦乡。这差的一点点,是因为一只,鸟。
“看不出来,秦思待你可真是宝贝的紧。”
一个揶揄的声音乍然响起。阮绵被惊得睁开了眼,望着头顶上那一片阴影狠狠打了个寒颤——那只妖怪鸟正站在她面前,他背投着阳光,整个人陷在一圈光晕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不答,那个声音更加戏谑,他说:“这就发抖了?你偷渡奈何海的勇气呢?”
阮绵默默从地上爬起了身,转身进屋。那只鸟放肆的笑声紧随其后,“我还当渡过奈何海的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这样子。”
“区区凡人,胆敢冒犯我。”
“若不是看在秦思的面上……”
一只鸟能聒噪成这样,委实不易。
阮绵用力关上了药庐的门,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手臂上的伤口撕裂了开来,铺天盖地的疼。她靠在门上重重地喘息着,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终于被压了下去。不要气,不要气……不要和一只畜生一只妖怪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眼眶还是湿了。她恶狠狠擦了一把痛出的眼泪,哪里知道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橙黄的眼睛。
妖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了药庐里,他笑得眼睛都弯翘起来,“喂,稀里哗啦的凡人,你叫什么?”
阮绵暗暗咬牙,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呀,哭了?”
“眼泪?”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饶有兴致地看着指尖的晶莹,轻轻搓了搓,咧开嘴笑了,“真有意思。”
第3章 白翎
那双眼都快眯成一条线了。他的双手却在她脸上打了个圈而后挑起了她的下巴,扭着她靠近他的脸。
阮绵咬牙切齿忍着,直到那双手的劲儿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她卯足了劲儿抓住他的手,掰开它,犹豫了片刻后一口咬了上去!
顷刻间,万籁俱寂。这个世界静默得只剩下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很久之后,药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扑腾声,一只雪白的鸟从窗户一跃而出,如同一道白影般,只片刻就消失在无尽的天际。天尽头是万里白云,无尽的蔚蓝。
阮绵瘫软地坐在地上,揉了揉酸痛无比的下巴,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刚才,她用力一口咬在了那只鸟的手指,牙齿才刚刚使力,血腥味刚刚露出一丝丝的苗头。那只手在一瞬间被狠狠抽了回去!
她看到了那个恶劣的少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的眼睛已经瞪得跟铃铛似的,死死盯着那只手,纤白的手瑟瑟发抖,上面的嫣红渐渐晕染开来。一滴血从指尖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阮绵屏息凝神看着他,悄悄观察着逃跑的路径。万一他狂性大发又要烧了她,她也好拼死一搏。结果,她见到那个恶劣的少年抬起头,露出了红红的眼睛,居然是一副泪眼汪汪的,小猫小狗一样的表情……
“喂……”她伸手,还没触碰到他就被狠狠甩开了。
“凡人!你、你等着!”
“……”
阮绵久久不能回神。原来,那只鸟……怕疼?
虽然是虚惊一场,阮绵也再也不想在药庐待下去,谁知道那只妖怪鸟啥时候会突然杀到报仇雪恨?人在江湖走,绝对要找个靠山的。而在这桃花郡上,她唯一的靠山只可能是秦思。她在门口等到午后也不见秦思身影,她收拾了自家小包,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再回山顶。
桃花郡上景色如画,整个世界好像是被割裂开来一样。山上芳草萋萋,山清水秀;山下却是岩石裸露,遍地的暗红颜色如血。就仿佛是沙漠上的绿洲,仙山和炼狱之别。
走走停停,又是大半个时辰,山顶已经近在眼前。结果,又一群陌生的白豆腐挡住了阮绵唯一的去路。阮绵不敢靠近,等确定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那天见到的秦思带领的那群是一样,她才磨磨蹭蹭靠近了那唯一一条上山的道儿。结果,风度不佳,她跌跌撞撞冲到了那群人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阮绵身上。
阮绵尴尬地干笑,“嘿嘿,我,我找秦思。”
白豆腐中一个抱拳道:“请问姑娘是哪位?”
“我是……”她想了想,尴尬道,“我是秦思的客人。”
“掌门的客人?”
阮绵用力点头,“请带我去见秦思掌门,他是我家老大。”
事实证明,除了那只死鸟,这瑶山上大部分人还是讲道理的。那几个白豆腐仔仔细细检查了她一圈后放了行,为了预防她迷路,还特地派了个几个女弟子陪同。
领头的女弟子叫凤色。瑶山的女弟子不似外头的扭捏碧玉,反而带着一股英姿。阮绵第一次见着那么飒爽的女子,傻乎乎瞧了半天,直到她走远了回过头,她才屁颠屁颠跟上去。只是,她没想到才拐到第一处弯,那个女子就变了脸:她的神情霎时冷淡了下来,转身朝阮绵投来冷冰冰的一眼。
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啊。阮绵瘪瘪嘴放慢了脚步,左顾右盼,拖拖拉拉故意拖慢了脚步。
片刻后,凤色回了头,她冷道:“还不走?你们这些外来的人,千辛万苦到桃花郡不就为了见掌门么?到了这儿,居然不想走了?”
“我们这些?”
凤色冷哼,“为财,为权,为地位,为长生。你们永远贪婪而不知足。你想要什么?”
阮绵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她知道,那是被人戳中要害的慌乱。虽然早就知道她不是第一个来到这桃花郡的,桃花郡的传说让很多人趋之若鹜。长生,权财,太多美好的传说让世人把这里当成了毕生欲望的归处。她……当然也不例外。想要什么呢?阮绵不禁问自己,历尽艰难万苦到了桃花郡,为的究竟是什么?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找到神仙真的可以圆满回来?
凤色步步逼近,“你为的是什么?”
阮绵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凤色的眼里已经快能冒出火来,这不轻不重正巧激起了她心底的小火苗。她咧嘴一笑,郑重其事道,“为色。”
凤色一愣,“什么?”
阮绵恶劣地笑,一字一句告诉她,“老、子、为、色。早就听闻你家有个水灵灵的秦思掌门,为色而来不行么?”
冷面的凤色久久没有动作。阮绵勉强掰回一局,四两拨千斤,胜。她得意得很,得意得心情飞扬想唱小调儿。只是她没能料到的事发生在几个时辰后,“水灵灵的秦思掌门”这称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瑶山。很多年后,当所有人都已经不再是现在这般模样,早就不能同日而语的秦思依旧没能摆脱水灵灵三字的噩梦。
水灵灵的秦思掌门这个称号风一样席卷。那一个黄昏,整个瑶山笼罩在一片流言蜚语中。传闻,这次渡过奈何海的人,居然是个采花贼。还是瞄着水灵灵的掌门的采花贼。
这一切,天知,地知,众人知,水灵灵的秦思不知。
*
水灵灵的秦思正在书房找药典。偌大的书房里,大大小小的药集数不胜数,可是要找到一个治那个人身上的伤的办法却似乎不大容易。
她的身上阴寒之气已经凝固到了一定的地步,显然是横渡奈何海的时候被海里的阴尸抓到过。可是,为什么她还能活着到桃花郡?往年来到桃花郡的没有一个不是武林高手或者江湖术士,他们斩杀了一路的鲛人和阴尸,浑身浴血地撑到桃花郡。而这个人身上没有血,却分明是带着阴尸的尸气的……
只有一种可能:因为某种原因,阴尸放过了她。
可是他不明白,阴尸凭的是什么。哪怕她还是个孩子,阴尸也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阴尸的寒毒深入骨髓,要拔除实在是个简单的事情,但也并非毫无对策。如果取瑶山之颠的清泓泉水,倒也容易得很。只是,这也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秦思正踌躇,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一个声音在外禀报,“掌门,阮绵姑娘求见。”
阮绵在门外等了很久,她没想到瑶山一派居然如此之大。不情不愿跟着凤色在山上兜兜转转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在一间屋子前停下了脚步,冲着屋子柔声禀报了一句,阮绵姑娘求见。
门被人轻轻打开了,一抹月牙色的衣摆在门口晃了晃。秦思见着她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凤色识趣地抱拳道别,临走前丢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阮绵。
阮绵在秦思清泉一样的眼神里跌了进去,稀里糊涂进了屋。
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阮绵捧着茶悄悄瘪嘴:秦思的身上带着娴雅的气息,与其说是仙气,不如说是书卷气。他不像是道士头子,倒像是哪个太傅家的公子哥儿。只是他比一般贵族子弟多了许多分闲适,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笑都是安静至极的,仿佛天性比寻常人舒缓上许多一样。
比如现在,她手里的茶已经散尽了热气见了底,他依旧是眼波如清泉,不言一字,只笑芳华。
最终,耐不住性子的还是阮绵,她干笑,“秦、秦思掌门,我叫阮绵。”
秦思微微一笑,颔首。
她抓耳挠腮,“我从启洲大陆来,那儿比这里大很多,有很多很多国家,一个叫华邵的国家,可能你们桃花郡上的人没有去过那种小国家……那儿本来很美很美的,可是……后来,哥哥他……杀了父皇和娘亲……我想找神仙让父皇和娘亲活过来。”
秦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轻道:“死而复生有违天理。”
阮绵的身子轻轻颤了颤,眼圈红了。良久她才道:“那就让哥哥死。”
“神仙皆是大善,只会渡化世人,又怎会答应你这杀人害命的祈求?”
阮绵一愣,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不管!我爬山涉水到这儿,绝不后退。神仙如果不给,那我就求他,缠他,直到他肯答应我为止!”
三年,她从那个浴血的宫里爬出来已经整整三年!世人都说桃花郡上有一个神仙,他法力无边,恩泽四海,只要凡人能够渡过奈何海,只要凡人能够走到他面前,他就会用他撼动天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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