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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洋河不到十里的时候,便听到波涛惊雷一般的响声,嗡嗡滚地。他们来到大坝上,只见这条蜿蜒的巨龙,正卷着万顷的泥沙,唤着九天的雷霆,狂浪滔天。九月的洋河更是无滩不险,现在仿佛是接了天河,通了地脉,浑浊的黄水爆满河床。举目四望,滔滔黄浪飞腾冲荡,十多里宽的河面上浪峰一个跟着一个,沙崩似的重叠起来,滚成巨大的漩涡,发疯一般冲向堤岸没撞碎的又退回去,和接踵而来的有一股浪涛汇合在一起,轰隆一声,集结成更大的漩涡,拍向天空,紧接着又瀑布似的崩泻下来,气势之磅礴,令观者戚然、惧然、惶然……
沐天暒望着洋河,久久没有说话。
哥舒止说道:“皇上,这样的汛情,几十年不见了!”
“几十年?”沐天暒念叨着,目光流转,望向堤下,浑身泥浆的灾民与那泥浆驿道混为一色,艰难的移动着,看上去像黄彘一样的动物在爬行。一个步态趔趔趄趄的人,远远地看不分明,或许不是个老者吧,趴在地上喝着那泥浆。一个小孩子哭声微弱,越来越小,渐渐的便没了声音,他的心一紧,想起了他的孩子。继续看着,说不清那是男人还是女人,从身后的框里面拉出个孩子,看都不看便扔了出去,就像是在扔一块石头或是瓦片一样。扔出去的孩子仅靠在大堤上,沐天暒看得清清楚楚那条小腿还在蠕动。
一阵透心的寒意,他打了个寒战,快步就要冲过去。
“皇上,前面危险!”蓝介一把将他拉住。
“他还没有死,他还在动……”他指着那个孩子,大声的叫道。
“皇上,不可以!”
“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说出来,令他心痛万分,他甩开蓝介的手冲了下去,双手颤抖着将那个身上全是泥水的孩子抱了出来。可是,那个孩子的小腿动了动,眼睛便永远的闭上了……
“调拨的十万人马什么时候能到?”沐天暒回头怒吼道。
“回皇上,天黑之前必能到达。”蓝介回禀道。
“传旨,今日午时必须到达溧阳,不得有误!”
哥舒止的目光仍停留在驿道上,他望着灾民自言自语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黄祸之后的‘土崩’才是最可怕的。”
“什么是土崩?”沐天暒不解的问道。
“先朝末年即是,民众贫困而官吏不怜悯,民众怨恨而在上位者不知道,世事败坏而朝政仍不更改。此上三者,便是土崩的基石,因此说国家最大的灾难是土崩。”
沐天暒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洋河的轰鸣盖过了天上的雷霆,一阵阵闪电如金蛇狂舞,预示着更大的雨即将来临。
蓝介望着闪电焦急的说道:“皇上,又要下大雨了,是不是……”
沐天暒问哥舒止道:“离这里最近的郡县是哪里?”
“铭陈。”
“起驾铭陈。”
倾盆大雨随着沐天暒的话音一股脑的泼了下来……
午时的时候,十万兵卒听命赶到,沐天暒命将军以下的全部上堤抢修……哥舒止,蓝介坐镇指挥,挑土、抬石、茭草、伐木,修筑瓠子堤。如此进行了七天七夜,终于将瓠子堤修复巩固,洋河归槽。
竣工之日,沐天暒在瓠子堤上举行了祝祷河神的仪式: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
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
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守江山
祝祷河神仪式,沐天暒命人将一百匹纯种白马,一对洁白的玉璧,投入滔滔洪流当中,以示对河神的虔诚与敬意。他面对着桀骜不驯的洋河,吟诵了传世之作: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
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祝祷河神的仪式正在进行,朝廷的驿郎挥汗策马,一路风尘的赶到瓠子,直奔堤上。
“启禀皇上,幽冥王不知何故已从朔城出发,无皇令正日夜兼程的赶往皇城。”
“……”轰!沐天暒的脑袋一片空白,他知道了?
两天后……
一弯残月冷冷的悬在空中,如同一柄金钩,辉晕光淡的映照着,忽明忽暗,将皇宫中的殿堂的琉璃壁、九龙墙、金鹤、铜马映出淡淡的光闪。沐天暒将身边的大小宫卫,侍从宫女全都打发了,独自一人在清光下踱着脚步。
夜空幽蓝、沉寂,闪闪烁烁的星体既杂乱又有序,正如此时的沐天暒的思绪一般。耶利菏泽军臣的重兵,早在月前突入朔城,掠夺西沐子民五万余人,并擒获数十名县知府以上的官员。而现在形势刚刚有了好转,幽冥王沐天野夺回朔城,却因为……他离开朔城的消息如果传开,那将会怎样?虎视眈眈的军臣大军会不会再次……
他无法想象军臣大军再次攻入朔城是什么样子。
时辰已是丑末时分,西北的天际出现了一颗托着长尾的星。沐天暒忽然一惊,再仔细看来,又不似彗星。
彗星为预示战乱的灾星,沐天暒此刻怕看到的就是彗星。
“传天官!”沐天暒大声叫道。
片刻,职掌天文星象的天官来到他的面前。他抬头向西北观望,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此星有尾但却不是彗星。彗星尾长而宽,辉晕模糊,而此星尾短且细,光亮清晰,此星名为长星。长星并非吉星也非灾星,而它的出现仅仅预示着天下的万物会有不协调之处,皇上您不必担心。”
沐天暒继续望着那颗长星,他乃笃信天神之人,听了他的劝告回到寝宫辗转反侧仍睡得不安稳,天未亮的时候,宫外就有人通传说幽冥王求见,他的心便立时不安起来。
“皇上。”沐天野迈着沉重的脚步,心情异常复杂。
他没有想到七月初七进宫见舞儿会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而这一次回来佳人已香消玉殒,而且连同刚刚出生的孩子也夭折了。
沐天野走进沐天暒的寝宫,看到沐天暒憔悴、疲惫,他在归皇城的途中已经听说皇上去了洋河坝口,眼前的他似乎洋河泥沙的痕迹还未褪净,以前邪气、狂妄的神情已经消退了不少,心中不禁潸然,但是一想起羽裳,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
“皇上,王弟无诏进京,还请皇上治罪。”他向皇上施礼道。
“王弟,何罪之有,你辛苦了。”沐天暒伸出手将半弯下腰的沐天野搀了起来。
“带兵打仗是王弟的本分,没有什么辛苦和不幸苦的。”他淡淡地说道:“只是皇上诸物丛集,当节劳才是。”
沐天暒微微一笑:“朕不妨事的。”他见沐天野一脸恬静,心中暗喜,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那就好。”沐天野说道:“皇上,王弟在朔城就听闻皇后诞下一位皇子,所以在攻克朔城之后,便急忙返皇城,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祝贺!王弟知自己唐突,但是却想见上一见皇子,然后即可返回朔城驻守,不知皇上可否应允?”沐天野一眼不眨的望着沐天暒,看着他眼中瞬息万变的变化。
“这个……这……”
“皇上,难道王弟的要求过分吗?”
“不!”沐天暒抬起头:“皇子,也许王弟已经听闻了,却还要回来问朕,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说罢,潸然泪下。
“什么?”
“孩子不在了。”
“你再说一遍?”
“孩子已经不在了,已经夭折了!”
“呵呵……夭折了?你知道吗?那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可以?”沐天野大声的吼道。
“朕知道!朕——”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保护好你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他死?”沐天野大声的质问道。
“朕!”沐天暒后退了一步:“你们一开始没说是朕的孩子,没说,我怎么知道!”他流下泪来。
“是吗?难道是王弟的孩子就该死吗?”沐天野重重的说道。
“不——不是的,对不起,对不起……”
沐天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舞儿呢?皇后呢?”沐天野这么问完全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他多么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的答案与他听来的不一样啊!
“她——”沐天暒望了望他,咬了一下牙:“她从万佛寺的悬崖上跳下去了,至今还……”
“你——该死!”话音一落,他就挥起了拳头,但是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哐!’的一声,摆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的桌案,应声分成两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皇上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就是这样对她的,孩子没有了,可以,以后还可以再生,可是舞儿,舞儿!你到底爱不爱她?”说着,泪水流了下来。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流眼泪……
“朕——”他没有什么辩解的,低下了头。
“皇上,你派人找她了吗?”
“还在找。”
“皇上你听着,别让王弟先找到她,否则,你将再也不会再看到她!”
“天野。”沐天暒依然低着头:“你认为舞儿没死吗?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
“不会的,不是还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吗?舞儿不会死的。”他坚定的说道。
“……你!”沐天暒抬起头:“你不回朔城了?”
“哼!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