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七(4)
父亲说:“姑奶奶,小点声,小心人家听见。”
母亲降低了声音,咬着牙根说:“我就是想让她听见。”
父亲让我俩出去玩会儿,说爸爸妈妈有话要说。我们走后,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魔法,让母亲平静了下来。母亲好像忘记了自己说的话,不再提离开河源的事。可是几天后,母亲又不高兴了。
那天央金阿姨又来我们家,母亲邀请她一起吃晚饭,问她想吃什么。央金阿姨说,大哥不是喜欢吃饺子吗,我们就包饺子吧。一句话把母亲脸上的笑容扫走了。但是母亲当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等吃了饺子,央金阿姨走了之后,母亲对父亲说:“你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她多心疼你呀。这哪里是邻居,简直就是一家人嘛。”
父亲嬉皮笑脸地说:“藏汉一家亲嘛。”
母亲说:“你别给我打哈哈,说,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又来了。做人可得有良心啊,你怀孕了,人家过来帮你做饭,你还这样说人家。”
母亲说:“说她你心疼了?”
父亲扭头看我们:“女儿们,你们把啥打碎了?”
我们一左一右抱着母亲的胳膊说:“啥也没打碎,我们不当小叛徒!”我们学着母亲口吻说:“说,你俩怎么回事?”
母亲也被我俩的举动逗笑了。
有一天,父亲骑马去牧区,回来下马的时候把脚崴了。央金阿姨拿来了用雪莲泡的青稞酒,说擦一擦就好了。说着就让父亲脱掉鞋子,蹲下来要给父亲脚上擦药酒。母亲急忙走过去拦住她,说还是我来吧。可是母亲肚子已经大了,蹲不下去。央金阿姨扶起母亲,说还是我来吧,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蹲在那里就给父亲抹药酒,抹一遍,揉搓一会儿,再抹一遍,又揉搓一会儿。
央金阿姨仰头问父亲:“还疼吗?”
父亲红着脸说:“好了好了,不用抹了。”
父亲想缩回脚,央金阿姨牢牢抓在手里不让他乱动。
央金阿姨走后,母亲生气地对父亲说:“你听听,‘都是自己人’,说得多亲呀。不行,你今天晚上必须给我洗脚,我心里才好受。”
父亲说:“好好好,我给你洗,我给你洗。”
父亲真的洗了脚,母亲才消了气。我们都觉得母亲有点过分。在母亲面前,父亲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样子,不管母亲发多大火,他给母亲的永远都是一张笑脸。但是有时候,父亲也很固执。即使是母亲,也无法让他改变主意。
那年夏天,父亲要一个人去雪谷。父亲说他要去挖掘几年前被雪崩掩埋的三个藏族兄弟。央金对母亲说,雪谷经常发生雪崩,很危险,让母亲劝父亲千万别去。母亲劝了,但父亲不听。
父亲神情很坚决地说:“他们是因为我让雪崩掩埋在那里的,我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雪谷里挨冻。”
母亲无法阻止父亲,眼看着父亲一个人骑马向雪山走去。
几天后,父亲回来拿了些糍粑和酥油又走了。
母亲去找丹增叔叔。母亲说:“丹增局长,你赶快去劝劝我家江三吧,他一个人又去雪山了。”丹增叔叔说:“这个固执的老江,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能从雪崩堆里挖出人来!我去把他找回来。”
丹增叔叔带人去找父亲。他没有劝回父亲,自己却留在那里跟父亲一起挖掘。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直到又一次雪崩降临,父亲他们才不得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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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八(1)
那年秋天,母亲生下了弟弟江河。母亲产后身体很虚,扎桑从雪山为母亲打来一只雪鸡,央金从家里拿来当归、黄芪、党参和晒干的雪莲,为母亲做了一锅雪莲炖雪鸡。
央金做汤的时候,父亲站在一旁观看。央金就交代父亲,要放多少雪莲,多少当归、黄芪和党参,要放多少清水,要什么时候放药,要炖多长时间,要每日早晚让她喝一碗,汤煮得不要太烫,也不要太温,等等,等等。
父亲不住地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后来,父亲自己去打雪鸡,有时也会带回来几只野兔,父亲按照央金阿姨教的办法,学着炖汤给母亲补养。母亲对父亲说,你炖的汤比央金炖的好喝。母亲说自己能做的事情尽量不要麻烦别人。
那段日子父亲很忙,母亲经常坐在窗户后面等待父亲回来。父亲比院墙高出半头,他每次走近家门的时候,半个脑袋就会在院墙外面一高一低地“沉浮”。母亲就对我们说:
“你爸回来了,赶快去打热水,端饭。”
有一天,我们看见父亲的脑袋在院墙外“沉浮”,“沉浮”到门口却不进来,往前“沉浮”走了一截,停住了。父亲那样子好像在跟一个人说话。我们看不见跟父亲说话的人,说明那人比父亲个子矮。父亲跟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人在院墙外面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们都有点等不及了。母亲对我说:“你去看看,看你爸跟谁在说话。”
我跑出院子,看见父亲跟央金阿姨在说话。我跑回来报告给母亲。母亲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我一猜就是她。”
父亲一进门,母亲就说:“我坐月子,你坐不住了吧?”
父亲笑着说:“你坐月子,又不是我坐月子。”
母亲笑着说:“你心里长草了吧?”
父亲说:“我心胸再宽广也不是草原,长啥草?”
“野草呗,杂草呗。”母亲收住脸上的笑容,“你们站在外面说话多累呀,干吗不到家里来说?就是我们家不方便,你也可以上人家里去说呀。外面多凉呀,你不怕自己感冒,总得关心人家呀。”
父亲终于明白了,笑着说:“我们谈的是工作,你多心了。”
我想接下来,他们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天母亲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睬父亲。
可是那天半夜,我被父母小声争吵弄醒了。
母亲说:“说实话,你跟她到底有没有?”
父亲小声说:“没有。确实没有。”
“手都没碰过?”
“握过一次手,同志间的,礼节性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你心里明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说实话。”
“我们的身子贴在一起过。”
“怎么贴的?”母亲的声音有点异样。
“我们骑在同一匹马上,我在前面,她在后面,我们奔跑着,她就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她的胸脯贴着你的后背?”
“对。”
“贴得紧不紧?”
“不紧她早就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能有啥感觉?当时我们在躲土匪的枪子,没想那么多。”
“鬼才相信!”
“我当时真的啥也没想,只觉得后背热乎乎的……跟我第一次救你一样,热乎乎的……”
“再没别的?”
“再没别的,真的,天地良心!”
“我就奇怪了,怎么你总是救女人?”
“赶上了嘛,我有啥办法。”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
“老实说!”
“后来有一次,她说她喜欢我。” 。 想看书来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八(2)
“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说我有老婆。”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就哭了。”
“然后你就哄她?”
“我没有哄她。”
“鬼才相信。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们就来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都看见了。”
“我们来了,耽误了你们的好事,对吧?”
“看你说的啥话!她不是那种人,我更不是那种人。”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要是我不来,你们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呢。我可告诉你,以后你给我离她远点!”
“隔壁住着,能远得了吗?”
“我不管,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她单独说话,我就带着孩子永远离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总是用离开来吓唬我。”
“我可不是吓唬你,要不,你可以试试!”
许多天后,父亲回家对母亲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母亲说我放心什么?父亲说央金要去州里参加民族干部学习班,要去一年哩。母亲说你就是关心她,是不是你让她去的?父亲说培养民族干部是党的政策,是县委决定的,我一个武装部长哪有那么大本事。你不是讨厌她住在隔壁吗?她一走,你不就省心了?母亲说我觉悟没有那么低。你别忘了,我也是共产党员。
央金阿姨临走的时候来跟我们告别,母亲对央金阿姨说:“学习班上要是有合适的男人,你也给自己找一个,一个人多孤单啊。”
央金说:“我是头人的女人,谁会要我?”
母亲说:“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喜欢你的男人肯定很多,谁娶了你还不半夜笑醒?”
央金阿姨叹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央金阿姨走后,我们家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没有央金阿姨的日子里,我和江果感觉很无聊。有一天,母亲对我们说:“这么长时间看不见你央金阿姨,我还怪想她的……”
一年后,央金阿姨学习回来了。她还住在我们家隔壁,可是我们再也找不到从前的那个央金阿姨了。央金阿姨变了,变得更漂亮了,变得不爱说话。她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总来我们家。她好像很忙,有许多事要做。我们很失落。
母亲问我们,你们央金阿姨怎么不爱来我们家了?我们说不知道。母亲自言自语地说,我也没有得罪她呀。江果说,你以前不喜欢她来我们家,这就是得罪。母亲说小孩子不懂,别瞎说。江果说我懂,你怕央金阿姨勾引爸爸。母亲吓得急忙去捂江果的嘴,说姑奶奶你小点声,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
有一天,母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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