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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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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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母亲在门口碰见央金阿姨,请她进来坐坐。央金阿姨说我很忙,我现在在县委办公室帮忙,有许多事情要做。组织派我去学习,我可不能白学习,让组织失望。
  母亲忍不住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在学习班上就没有遇上一个心上人?”
  央金阿姨说:“我们在学习班上要学的东西很多,时间很紧的,我感觉自己一个脑子都不够用了,哪还有心思想个人的事情。”
  母亲用大姐姐的口吻说:“学习要学,工作要干,个人的事情也要考虑,革命家庭两不误嘛,你可不能耽误了自己。”
  “耽误了就不嫁了。”央金阿姨朝母亲笑笑,急匆匆地走了。
  留下母亲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对我来说,弟弟江河实在是个麻烦。好像弟弟是妈妈专门给我生的。毫不夸张地说,弟弟江河是在我的肩膀上长大的。
  江果只知道跟男孩子们在草原上疯玩,从来不看管弟弟。可是父母从来不说江果,好像她生下来就是玩耍的,而我的任务就是看管弟弟。更让我生气的是,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给弟弟,再给妹妹,最后才能轮到我。我感觉很委屈,冲父母说:“我跟江果一样大,凭什么她可以玩,我却要看弟弟?”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八(3)
父亲说:“你是姐姐嘛。”
  我说:“可我只比她大那么一点点。”
  母亲说:“大一点也是姐呀。”
  我生气地说:“做姐姐真倒霉!要不让江果做姐姐,我做妹妹!”
  父母被我的话逗笑了:“傻孩子,这能随便换吗?”
  格桑带着他的藏獒和一帮孩子,经常来找我和妹妹玩。可是我要看护弟弟,不能跟他们一起玩。很多时候,我都是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他们追逐旱獭、野兔,或者玩老鹰抓兔子的游戏。看着看着,我心里就开始痒痒,就将弟弟放在草地上,跑过去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弟弟有次险些爬进了黄河。母亲狠狠骂了我一顿,后来我就不敢乱跑了。格桑比我大两岁,有时他会帮我看护弟弟,让我去跟孩子们玩一会儿。但是没有格桑,我又觉得没有意思。
  一天,格桑采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编成花冠戴在我的头上。格桑说我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妹妹江果生气了,非要格桑也给她编一个,而且要比我的花冠大。格桑编了一个更大的给她,妹妹这才开心地笑了。妹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得比我强。我从来不跟她争,什么事都让她。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是姐姐呢?
  弟弟三岁的时候,我们家里有一天来了一位坐吉普车的客人。看见家门口的吉普车旁围了许多小孩,我和妹妹好奇地走进家门,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坐在屋里,正在跟父母说话。他们好像都很激动,母亲一边笑一边转身抹眼泪。看见我们进来,父亲招手说:
  “来来来,快叫刘伯伯。”
  我们叫了声“刘伯伯”。江果盯着客人看了半天,然后好奇地问:“刘伯伯,你怎么少了一只耳朵?”
  我一看,“刘伯伯”果然少了一只耳朵。
  母亲瞪了江果一眼:“小孩子没礼貌!”
  刘伯伯并不生气,笑着打量着我俩,扭头问母亲:“她们都长这么大啦?哪个是江雪,哪个是江果?”
  没等母亲回答,江果就抢着说:“我是江果,她是江雪,这是我弟弟江河。”
  刘伯伯哈哈笑了起来,对父亲说:“老江啊,你这家伙有福气,娶了茹雅这么好的老婆不说,还儿女双全啊!”
  刘伯伯招手把我们叫到他身边,送给我和江果一人一个漂亮的塑料发卡,把一支黑色的塑料手枪给了弟弟江河。最后,他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条红色的纱巾,送给母亲。又掏出一条香烟,扔给父亲。
  父亲说:“你留着抽吧,我早就戒了。”
  刘伯伯说:“嗬,茹雅同志管得很严嘛。”
  母亲说:“革命靠自觉,他那倔脾气,谁管得了?”
  父亲说:“你可别在老营长跟前告我状,我可从来没欺负过你。”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刘伯伯叫刘达,以前跟父母在一个部队,刚调到我们州里当副州长。听说我们在河源,他专门跑过来看我们。
  第二天,刘伯伯走了,我们一家人送出很远,直到吉普车消失在雪山那边。母亲的红纱巾在风中飘扬。
  父亲说:“这纱巾还真好看!”
  “当然啦,上海货嘛。”母亲说着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走出雪山,到大上海去看看。”
  父亲说:“到时候,我给你买更漂亮的纱巾。”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小心眼儿!”
  父亲说:“我的心除了你,装不下别人。”
  母亲说:“央金当上了妇女主任,是你极力推荐的吧。”
  父亲认真地说:“央金同志工作一直很积极,县里的领导们大家有目共睹,何况人家经受过组织培训,符合优先选拔民族干部的政策,提拔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母亲笑了:“我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父亲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玩笑以后最好不要开,影响不好。”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九(1)
我们刚到河源时,母亲不习惯像藏族女人那样去黄河边背水,我们家的水都是父亲晚上悄悄背回来的。在藏区背水是女人的事情,男人去背水会让人笑话。母亲懂得了这一点,后来就自己去背水。先是半桶,慢慢增加到一桶。日子久了,母亲背水的样子,很像一个纯粹的藏族女人了。
  在我的记忆里,总也抹不去母亲那时去河边背水的身影。母亲弯腰往木桶里舀水的身影,还有母亲站在河边眺望的身影。早晨或者傍晚,河面上起了水雾,看上去很像母亲的呼吸。
  后来我们长大了,就替母亲去背水。但是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母亲的身影似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黄河。母亲高兴的时候,悲伤的时候,跟父亲怄气的时候,她都是会端着肩,袖着手,默默地站在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那种时候,我不知道母亲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每当母亲从河边回来,她一下子就平静了许多。
  父亲当上副县长后就更忙了,他经常要骑马到牧区去检查工作,一走就是好几天。父亲很爱马,马也很听他的话,他一个口哨,他的马就会嗒嗒嗒地跑到身边来。母亲说父亲跟马有缘分。父亲吹口哨的时候,调皮得像个孩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副县长。
  有天夜里,我听见父母在黑暗中说话。
  母亲说:“是不是老营长帮了你?”
  父亲说:“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当这个副县长!”
  “说着玩的,小孩子似的说翻脸就翻脸?我知道,是你自己干出来的行了吧?要我说,你也早该提拔了!”
  父亲说:“忙过这段日子,我想回老家看看。”
  “感觉一下衣锦还乡的味道?”
  “你们文化人花花肠子就是多!我离家已经十几年了,想回去看看就是衣锦还乡?我是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好啊,我跟你一起回去。这鬼地方太偏僻了,我早想离开这里了,我回去就不想再回来了。”
  “你又来了。说正经的,我们回去路途遥远,不可能把三个孩子都带上,我看就带老大一个回去算了。”
  “那江果和江河呢?”
  “留在河源,让央金照看着就行了。”
  “你就信任她!”
  “她很喜欢这几个孩子,你没看出来?”
  “我看是喜欢你吧。好啦好啦,我说着玩的,看你那样子!”母亲说,“咱们回老家的时候,正好可以到州里去看看老营长。”
  “去州里绕道,我们直接去西宁。”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小心眼儿!”
  “我没别的意思,那样真的要绕不少道。我们骑马走出雪山,然后再换汽车到西宁,到西宁后再倒火车到兰州……”
  一听说要坐火车,我忍不住说:“太好了,我就想坐火车!”
  母亲说:“你这丫头,吓我一跳,睡觉!”
  几天后,我跟着父母就骑马上路了。
  可是,这次旅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玩。除了坐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火车,其他的一切都给我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距离老家越来越近,父亲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因为一路上,我们看到的都是饥饿的人群。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全国正在遭受一场罕见的自然灾害。父亲心情很沉重,他没想到老家人的日子会那样苦焦,更没想到解放这么多年了还会饿死人。
  “咋会这样呢?咋会这样呢?”
  父亲像在是问母亲,又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说:“我们待在偏僻的藏区,没想到外面会是这样。”
  我们后来才知道,我们之所以没有挨饿,那是因为国家对藏区一直实行优惠政策,国家把大量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西藏和青海藏区,确保藏区不饿死一个人。 。。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九(2)
更让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父母解放后不久就去世了。父亲的哥哥,我的大伯几年前才成家,娶了一个外乡逃难的哑巴女人。那女人带来一个男孩,比我小两岁,叫满仓,父亲让我叫他弟弟。满仓光着脚丫,流着鼻涕,胸前结满饭痂,看上去明晃晃的,估计敲起来会■■响。满仓躲在他母亲的身后,好奇而又胆怯地看着我们。家里只有两间草房,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而且已经断粮。
  父亲说:“这日子咋还跟过去一样?”
  大伯不好意思地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说:“这两年连续大旱,庄稼没有收成,不光咱家是这样,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
  村里人听说父亲回来了,而且还当了县长,都跑来看我们。
  人们惊奇地问父亲:“你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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