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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神经绷紧到一定程度,就要开刀问斩。“太祖视朝,若举带当胸,则是日诛夷盖寡。若按而下之,则倾朝无人色矣。中涓以此察其喜怒云。”(明无名氏《翦胜野闻》)
最有趣的,他老婆马皇后跟他厮杀一生,最后沉疴不起,知道死之将至,无法挽救。经太医们精心会诊,想法治疗。谁知她宁可等死,坚决拒绝用药。朱元璋火了,责问她为什么?马皇后说,“我吃药也是死,不吃药也是死,可我吃了药死后,你一定要杀这些太医们的头,於其如此,还不如不吃药而死,可以保全这些太医们。”
这一段野史,人称“马皇后怜惜太医”,由此可见,与他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婆,也是对他动辄杀人的脾气,无可奈何的表现。因为一旦成为暴君,便不可理喻的疯狂了。
朱元璋残暴阴刻,自负偏狭,猜忌疑心,自然对那些有思想,有才能的知识分子,更要视作心腹之患了。虽然他与元军,与其它起义军作战打天下的时候,很注意延揽士人,以为己用。譬如刘基,譬如宋濂,譬如“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高升,譬如“不嗜杀人,故能定天下于一”的唐仲实等等。但江山坐稳,这些读书人和那些恃功自傲的功臣宿将一样,很有碍于他的统治,登基没几年,他就开始收拾了。
如果说引发朱元璋对开国元勋大开杀戒的藉口,是谋反叛乱,他对知识分子的镇压,就是不能容忍这些读书人对他的“讥讪”,尤其不要碰他的“忌讳”。
《闲中今古录》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杭州教授徐一夔撰写了一份贺表,上呈朱元璋讨好。马屁拍得够响的,其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阿谀奉承语句。谁朱元璋阅后大怒,他说:“‘生’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光’则无发也,‘则’字音近贼也。”遂下令把教授斩了。这很有点像阿Q,因为头秃,连“光”、连“亮”都在忌讳之列。但阿Q顶多怒目而视,朱元璋却是皇帝,而且是一个暴虐成性,残忍乖戾的独夫,那自然是要杀人的了。
《闲中今古录》里还举了一个例子,洪武甲子,朱元璋开科取士,一些功勋大臣不服,认为他轻武重文,朱元璋讲:“世乱则用武,世治则用文。”勋臣们提醒他:“此固然,但此辈善讥讪。”并举了朱元璋的当年的死对头,另一位起义军领袖张士诚的例子告诫他。张原名九四,对儒士相当礼遇的,因嫌九四作名不雅,请教这些儒士,才改为张士诚这个名字的。朱元璋一听,说:“这名字不是很好吗?”哪知道这些勋臣说:“《孟子》里有一句‘士诚小人也’,这根本就是在变着法儿骂他,他不明白罢了!”这正好碰上朱元璋的弱势情结,从此对士人和他们的文字,挑剔找碴,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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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朱皇帝(2)
皇甫录的《皇明纪略》里也记载过,他曾经命令状元张信教他的儿子们写字,张信用杜甫诗“舍下笋穿壁”作为临摹字式。朱元璋一见这五个字,莫明其妙地大怒:“堂堂天朝,何讥诮如此?”说话间把这位状元推出去腰斩了。
僧人来复上谢恩诗,其中有“金盘苏合来殊域”、“自惭无德颂陶唐”两句,朱元璋阅后发火了,头一句认为“殊”字是“歹”和“朱”二字合起来的,是在咒骂他;后一句认为是讽刺他无德,“虽欲以陶唐颂我而不能也,遂斩之”。这种毫无理性的文字禁忌,其实,这些所谓的“忌讳”,是和他本人的文化弱势联系着的,也是历代草根阶层出身的帝王,仇视读书人的一个基本情结。
据史传载,朱得天下以后,那些曾为元政权工作的官员和士子,并不热烈拥戴朱皇帝。按理,他们应该庆幸摆脱外族统治,而投身这个汉族政权。但是,知识分子很聪明,他不傻,你说下大天来,我不上钩,你又能奈我何乎?很简单,他们在观察,对朱皇帝的屠杀功臣,镇压异己,抵制文化,排斥文人的政策,心有余悸,抱着不敢合作的心态。
可朱元璋需要干部,从中央政权到地方政权,都得有人为他做事。他知道这些识文断字的家伙,不买他账,可这些人忘了最基本的一条,老朱暗自一笑,政权在我手里,刀把子在我手里,你一不能上天,二不能入地,看你往哪里逃跑?于是,便出现了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不准不做官的时期。
老朱这一手,有点黑色幽默。
非要你做官不行,你不肯出来做官,就砍你的脑袋!我想,先前的和后来的那些官迷们,一定会说,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但在朱元璋当上皇帝以后,确实颁布过一条严惩不贷的法令,叫作“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的律例,历朝历代,还真是少见。
为什么有那么好的差使,人们却不愿去当官呢?原因就在于这位皇帝太草菅“官”命。他取得政权后,经常借口谋反叛乱,大杀功臣宿将,每次兴大狱,动辄诛杀万人以上。尤其热衷于“廷杖”,就是当他的面揍他的臣下,每五棍换一个打手,即使被杖者命大,不致毙命,也将终身残疾不起。这种残暴虐杀,弄得当时士人以服官为畏途,如“贵溪儒士夏伯启叔侄断指不仕,苏州人才姚润、王漠被征不至”,就按照这条“不为君用”的律令,结果将他们“诛而籍没其家”。
据赵翼《二十二史札记》载:“时京官每旦入朝,必与妻子诀,及暮无事,则相庆以为又活一日”,做官做到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可怜,在中国各朝各代做官者之中,恐怕是最不济的了。
所以,文人遭遇这样一位怀有嫉恨情结的皇帝,那也就只好认倒霉了。
朱皇帝腰斩高启(1)
这是一位嗜杀的皇帝,也是一位嫉恨读书人的农民皇帝。
是他下令,要将高启腰斩,还要锯成八截。如此剁肉馅式的死亡,中国文人所受刑戮之残酷,之痛苦,他是第一位。
在中国,当文人遭遇皇帝,最不幸,最倒霉,被收拾得最残酷,下场最悲惨者,莫过于秦朝的李斯,和明朝的高启了。
这两位文人,都是皇帝下令,活活腰斩而死,创中国文人受刑之最。
皇帝收拾文人,无非两端,一是让你活得不痛快,一是让你死得不痛快。前者的极致,就是要这个犯错误的文人,觉得与其苟且地活着受罪,还不若死去。后者的极致,则是要将这个出问题的文人,在缓慢中被消遣着死,让其在活着的清醒状态下,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死去。
不能痛快地活,固然难熬,不能痛快地死,其实更难熬。
“腰斩”是一种颇费功夫的酷刑,需要的刑具也颇为复杂。如果只是砍头的话,磨得飞快的大刀片子即可胜任。而像高启这样,是朱元璋特别关照,要一分为八的“腰斩”,那一段一段锯劈下来,刽子手的行刑过程应该是相当长的,一时半刻且断不了气。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即使草菅人命的独裁寡头,也并不常常使用“腰斩”。只有一个秦朝,一个明朝,一个杀人如草的秦始皇,一个杀人如麻的朱元璋,腰斩,才是他俩必少不了的花样。于是,秦朝的李斯,明朝的高启,我们的前辈同行,首当其冲,成为腰斩的刀下之鬼。
李斯死于公元前208年,高启死于公元1374年。李斯生年不详,死时至少应该有60岁以上年纪。高启生于公元1336年,死时才38岁。
在非正常死亡的中国文人中间,李斯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行刑那刻,对受他株连一齐受刑的儿子李由说,从此,咱爷儿俩再不可能在那秋高气爽的季节里,牵着黄狗,架着猎鹰,出上蔡东门,在那广阔天地里追捕野兔了。
而高启,甚至押到刑场那一刻,他还弄不明白一篇《上梁文》,一篇只是应景的,凑趣的,图个吉利的,讨个彩头的文章,会惹得朱元璋勃然大怒,十万火急,圣旨急传,不由分说,动此极刑,不知所为何来?我们这位文人,做了鬼,也不知道那位要过饭,偷过牛,当过和尚,做过蟊贼的朱皇帝,为什么竟上火到如此地步?
高启,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字季迪,号槎轩,元末大乱,曾避难松江青丘,又号青丘子。文学史习惯将他与杨基、张羽、徐贲称为“吴中四杰”,也有人称为“明初四杰”。当代的读者,即使读过中文系的,也不会太关注这位在文学史上,已经很冷门的诗人了。
其实,他的诗写得极好。
集编辑家,评论家,文学家于一身的清人纪晓岚,对高启、对其主要著作《大全集》、《凫藻集》,评价是相当高的。
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他这样评述:
“启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其于诗,拟汉魏似汉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拟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长,无不兼之。振元末纤秾褥丽之习,而反之于古,启实为有力。”同时,纪昀也为其英年早折,未展才华,深表遗憾,高启“行也太早,殒折太速,未能熔转变化,自为一家,故备有古人之格,而反不能名启为何格。此则天实限之,非启过也。”
我读过高青丘的一首题名《悲歌》的短诗,诗只八句,但诗人所写出来的悲怆之情,危绝之境,苍茫之意,孤愤之心,那种艺术上的震撼力,是相当强烈的。
“征途嶮巇,人乏马饥。
富老不如贫少,美游不如恶归。
浮云随风,零落四野。
仰天悲歌,泣数行下。”(《悲歌》)
这些诗句,让人想起陈子昂《登幽州台》的大气,李白《蜀道难》的壮观,甚至,想起更早年代曹操《苦寒行》和《却东西门行》的深沉凝重。包括结尾“仰天悲歌,泣数行下”的断然收煞,也类似曹操“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那戛然而止的句式,很是令人拍案叫绝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构想,如果不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