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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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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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曹操“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那戛然而止的句式,很是令人拍案叫绝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构想,如果不标出系明初诗人高启的手笔,以其雄浑的汉唐气派,没准会误认为至少不晚于唐的一首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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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皇帝腰斩高启(2)
作为同行,纪晓岚非常同情高启的不幸,作为《四库全书》的总编辑,一个官方机构的负责人,注定了他在文坛,必然是主流派,在政坛,必然是在朝派的身份,又不得不在意自己的言行。第一,自然不能信口议论帝王的是非,哪怕是前朝的,也不置褒贬。第二,你现在说朱元璋的坏话,当今要联想的话,焉知你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嚼我乾隆的舌头根子?所以,就文章谈文章,就诗歌谈诗歌,专谈高启的创作成就。
  至于怎么死的,如何死的,一律采取模糊哲学。
  有什么办法呢?文人的生命力本来不济,而天才的文人,又更加脆弱些。即使天让他活,他的皇帝不让他活,那也只好认命。朱元璋非要他死,而且一直在找机会让他死,他岂能不死?俗话说,不怕贼逃,就怕贼惦,皇帝老子要是小人起来,你躲到天边也不行的。何况,在中国数百个帝王中间,朱元璋是最小人的一个,清人赵翼谈到这位朱皇帝,说他“盖明祖一人,圣贤豪杰盗贼之性,实兼而有之者也。”其实,“盗贼”之后,还应加上“流氓”二字,那描画才更准确。
  遭遇这样一位“流氓”皇帝,躲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高启死定了。
  纪昀当然觉得高启死得冤,他说:“唐时为古文者,主于矫俗体,故成家者蔚为巨制,不成家者,则流于僻涩。宋时为古文者,主于宗先正,故欧、苏、王、曾而后,沿及于元,成家者不能自辟门户,不成家者,亦具有典型。启诗才富健,工于摹古,为一代巨擘,而古文不甚著名,然生于元末,距宋未远,犹有前辈轨度,非洪、宣以后渐流于肤廓冗沓、号台阁体者所能及。”
  虽然纪昀指出高启“工于摹古”,但即使“摹”,这位老先生也肯定他的不同凡俗,自成一格之处。“特其摹仿古调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间,譬之褚临禊帖,究非硬黄双钩者比,故终不与北地、信阳、太仓、历下,同为后人诟病焉。”
  纪晓岚指出的“北地、信阳、太仓、历下”,系明代文坛上的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的籍称,他将这些领一时风骚的诸位声望卓著的名家。贬了一通,借以褒扬高启,如此扬此抑彼的鲜明做法,在卷佚浩繁的《提要》中,是不多见的。
  主持《四库全书》编政的他,阅尽数千年的文人,读遍数万卷的著作,含英咀华,择选定夺,品评勘磨,剔误抉讹,你不能不承认他是大鉴赏家,你也不能不承认他评断的权威地位。我想,他说高启为“一代巨擘”,惜未能形成自己的风格,接着又说这不是高启的过错,是老天不给他“熔转变化,自为一家”的时间。这是否为纪昀的皮里阳秋手法?他对那位朱皇帝是有看法的。
  那么高启未能给明代文坛,增添光彩,这笔账应该记在谁的头上,纪昀嘴上不说,大家心里有数。才38岁的高启,腰斩处死,又说不上犯了什么滔天罪行,不能不为文学史一叹,也不能不为中国文人的悲剧命运一哭。
  高启之死,在吴晗的《朱元璋传》里,是这样表述的:“苏州知府魏观把知府衙门修在张士诚的宫殿遗址上,被人告发。元璋查看新房子的《上梁文》有‘龙蟠虎踞’四字,大怒,把魏观腰斩。佥事陈养浩作诗:‘城南有嫠妇,夜夜哭征夫’,元璋恨他动摇士气,取到湖广,投在水里淹死。翰林院编修高启作《题宫女图》诗:‘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元璋以为是讽刺他的,记在心里。高启退休后住在苏州,魏观案发,元璋知道《上梁文》又是高启的手笔,旧恨新罪一并算,把高启腰斩。”
  这位叫魏观的知府,修浚河道,重建衙门,本想留下一点德政,没想到他还拖累了高启,都成了刀下之鬼。旧时盖房子,上梁,是屋顶的关键工程,要烧点香烛纸马,要奉上三牲贡献,要有一篇琅琅上口的《上梁文》,这是规矩。苏州是座人文荟萃的古城,盖的是知府衙门,自然要请一位当地的文人动笔。魏观认为这件事非高启莫属,便派人到松江青丘去请他。谁也没料到,正是这篇文章断送了国子监祭酒魏观(因他是湖北蒲坼人,故称“魏蒲坼”),和翰林院编修高启(因他曾避难松江青丘,人称之为“高青丘”)的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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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皇帝腰斩高启(3)
这位出身于无赖,草贼,小和尚,流氓无产者的皇帝,为什么对苏州所发生的事情,对苏州这两位文人采取如此极端措施呢?高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不了解,凡非常非常的小人,都是特别容易结仇,特别能够记仇的,而当了皇帝的朱元璋,尤其要想方设法报仇出气的一个小人。
  据明代杨循吉《吴中故语》,朱元璋对原来张士诚的属地江苏南部,那里的老百姓,那里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的苏州城,一百个不放心,因为他打败张士诚,拿得天下后,吴地的黎民百姓,依旧怀念这位怜民的张王,依旧怀念他的宽柔统治,依旧偷偷地给他烧“九四香”(因为张士诚的小名叫张九四)。朱元璋很不安,但更嫉妒,所以,派遣过来很多特务,一动一静,无不在他掌握之中。
  “蒲坼(即魏观)硕学夙充,性尤仁厚,贲临之久,大得民和。因郡衙之隘,乃按旧地以徙之,正当伪宫之基。初城中有一港曰‘锦帆泾’,云阖闾所凿,以游赏者,久已湮塞,蒲坼亦通之。时右列方张,乃为飞言上闻,云:‘蒲坼复宫开泾,心有异图也。’时四海初定,不能不关圣虑,乃使御史张度觇矣。御史至郡,则伪为役人,执搬运之劳,杂事其中。斧斤工毕,择吉构架,蒲坼以酒亲劳其下人予一杯,御史独谢不饮。是日高太史为上梁文。御史还奏。蒲坼与太史并死都市,前功遂辍。”
  而明代祝允明《野记》,更是骇人听闻:“魏守(观)欲复府治,兼疏溶城中河。御史张度劾公,有‘典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之语。盖以旧治先为伪周所处,而卧龙街西淤川,即旧所谓锦帆泾故也。上大怒,置公极典。高太史启,以作《新府上梁文》与王彝皆与其难。高被截为八段云。”
  李斯在咸阳被斩成几截,司马迁的《史记》,没有记载,高启在南京被斩成八段,是有据可查的。除了祝允明外,明代李贤《古穰杂录》,也有类似文字。数百年后重读这类史料,那令人发指的刑戮场面,那惨不忍睹的世间悲剧,仍令人惊心怵目。一个大活人,拦腰斩成两截,就够残忍的了,还要再分切成八段,那就更为恐怖,与剁成肉泥相差无几。你不能不佩服这位绝对贫下中农,绝对流氓无产者出身的皇帝,对知识分子下手之狠,之毒,之无所不用其极。史称之为“暴秦”的统治者,从屠夫的角度,恐怕也要对他肃然起敬,甘拜下风。
  朱皇帝,还是您行!
  您就抓住“龙蟠虎踞”四个字,把一干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知识分子,咔嚓咔嚓几铡刀,打发到阴朝地府去了,佩服,佩服!
  其实,你借给高启胆子,这位诗人敢造反吗,拍马屁还来不及呢!1368年(洪武元年),朱元璋定都南京,高启应召入朝,授翰林院编修,修《元史》。这期间,他写了不少诗篇。其中,有一首古风,你可以说它一篇讨好文章,一篇应景文章,一篇向领导的表态文章,但从他手下写出来,纵横捭阖,豪迈大气,词精意深,不落俗套,非凡夫俗子所能为。你得承认,到底是桂冠诗人,连哄这个很不好哄的朱皇帝,也能在不露声色间,将老爷子抚摩得很舒服。而且不像有些作家诗人,拍得下作,捧得露骨,也许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延请他为皇家西席,教育他许多皇子中的一个。
  诗为: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锺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朱皇帝腰斩高启(4)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尽管结尾几句,直奔政治,主题明露,谀意甚显,近乎吹捧,可捧谁的碗,不得服谁的管呢,文人固然清高,可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受人钱财,为人消灾,写篇把谀墓辞,撰几句捧场话,说一点中听的,戴两顶高帽子,无伤大雅,也无不可。但是,此刻他要收拾你了,苏州有什么好“龙蟠虎踞”的?一句话,推下去,腰斩了。这就是朱元璋,像所有翻脸不认人的小人一样,不念旧情,早把那首歌颂他,赞美他的洋洋洒洒的古风忘掉了。
  明太祖嗜杀成瘾,特别热衷于消灭文人,一是源于农民的狭隘意识,对于知识分子非我族类的排斥、怀疑、压根儿的不信任;二是来自草根阶层的他,坐上龙椅以后,那种先天的自卑心理,当过小和尚,做过盗牛贼的过去,是绝对碰不得的。他一波一波地制造文字狱案件,清除知识分子,是与他由自卑到自尊的蹦极,所导致的的失衡,是处于劣势文化状态下那种郁闷,对优势文化的逆反,于是,血腥镇压,疯狂屠杀,便是他那卑劣心理的释放宣泄之道。
  据吴晗《朱元璋传》引《明朝小史》,朱元璋刚当上皇帝,修玉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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