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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吴晗《朱元璋传》引《明朝小史》,朱元璋刚当上皇帝,修玉牒(即皇室自传)时,很想借名人的光,好遮住自己腿上未洗净的牛粪和泥巴。物色了半天,南宋的同姓大儒朱熹,那位得以配享孔子的圣人,还可以利用。后来,有一徽州姓朱的典史朝觐他,他打算套个本家关系,好借此标榜,便问这个典史是不是朱文正公的后裔?那小官连称不是,因为此人哪敢对这杀人不眨眼的皇帝撒谎。朱元璋顿时省悟过来,区区小八腊子都不冒认祖宗,我堂堂大皇帝干此等事,被戳穿了岂不贻人笑柄?
每个人都有其软弱的下肋,这就是老朱的一块心病。今天来看,他拥有多么响当当的好出身,好成分。如今看来他该是地道的红五类,血统的贫雇农,可在五百年前,那都是上不了台盘的贱民,是人家看了听了不禁要撇嘴的人下之人。于是,他学那位亭长刘邦,“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干脆撕破脸皮,不讳自己为 “出身寒微”的“淮右布衣”,系“起自田亩”的“江左匹夫”。
但是,他自己怎么说都可以,你说不行,你知识分子,哪怕眼光里流露出一丝蔑视,就要拿脑袋来见。当时,就有许多上奏表的官吏,当然都是有文化的人了,由于一些字,一些词,或音同,或意似,能够与他当过和尚,做过盗贼的历史联系附会上,那就找倒霉了,马上就处决。据明代无名氏的《翦胜野闻》:“太祖视朝,若举带当胸,则是日诛夷盖寡,若按而下之,则倾朝无人色矣。中涓以此察其其喜怒云。”
在中国,一个农民,当他属于土地的时候,可能还是本质上的农民,善,是他的主要方面;当他离开安身立命的土地,就可能成为不可知的异数,恶,便成为他全部生命的支撑点。中国历代的农民起义,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义和团,其浩浩荡荡的基本队伍,都是这些离开土地的农民。农民失去土地,再也没有值得顾惜的东西,便剩下破坏和毁灭。正因为一无所有,战斗力特别强,摧毁力特别大,所到之处,无不赤土,然后裹胁着更多新产生出来的饿莩,离开土地,接着再流下去。
在官修的史书中,对这些流动着的武装农民,如黄巾、黄巢、李自成、张献忠,一律呼之曰“流寇”。“寇”当然是毫无疑义的蔑称,“流”却是准确的状态描写。农民只要一流起来,手里握有武器,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尤其流民中的先锋分子,也就是流氓无产者,如朱元璋,暴得富贵,即使坐了江山,也不是在一代、两代间改变其先天的由于小农经济所造成的文化劣势,尤其是那种心理上的文化劣势所形成的基因,像DNA,更难彻底改变。于是,便注定了这些掌权的农民,尽管穿上了龙袍,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也是充满了对于知识分子的敌视,对于优势文化的憎恶。
朱皇帝腰斩高启(5)
千古以来,文化史兴衰起落,与这些领导者的昌明程度密切相关,与这些统治者的文明水准息息相关,君王明白一点,文人的日子好过一点,君王胡涂一点,再加之混蛋一点,尤其再加之自以为是一点,那神州大地上,必然就是斯文扫地,知识遭殃,大师呻吟,白卷称王,一部二十四史,就这样白纸黑字写着的。
据说,朱元璋登基后杀的人,比他登基前杀的人,少不到哪里去。仅胡惟庸案、蓝玉案,至少有十几万人,死于非命。试想,连与他一起揭竿起义的同志,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战友,乃至于追随多年的部下,历尽艰辛的亲属,包括一起打江山的他的儿女亲家李善长,都杀害殆尽,会对你知识分子客气?
在吴晗《朱元璋传》里开了一串被杀文人的名单:“处州教授苏伯衡以表笺论死;太常卿张羽坐事投江死(注,不是他跳江自杀,而是绑起来扔到长江里);河南左布政使徐贲下狱死;苏州经历孙右;曾为蓝玉题画,泰安州知州王蒙尝谒胡惟庸,在胡家看画,王行曾作过蓝玉家馆客,都以党案被杀;郭奎曾参朱文正军事,文正被杀,奎也论死;王彝坐魏观案死;同修《元史》的山东副使张梦兼、博野知县傅恕、福建佥事谢肃都坐事死,曾在何真幕府的赵介,死在被逮途中,曾在张士诚处作客,打算投奔扩廓帖木儿的戴良,畏罪自杀。不死的,如曾修《元史》的张宣,谪徙濠州;杨基罚作苦工;乌斯道谪役定远;顾德辉父子在张士诚亡后,并徙濠梁,都算是十分侥幸的了。”
因此,以高启为首的“吴中四杰”,会指望老朱给他们抛来一串热情的飞吻吗?
明代的郎瑛在其《七修类稿》提到:“国初,张士诚窃居姑苏,较之一时僭伪似小有间,众皆嗜杀,不礼士夫,张则造景贤楼以延之。”生活在明代中叶的郎瑛,文中所说的“一时僭伪”,自然不包括明太祖。其实,元末天下大乱,群雄蜂起,割据争夺,称王成霸,朱元璋、方国珍、张士诚,都是僭伪者。而贩私盐出身的张士诚,称吴王,据苏州,对知识分子的吸引力,要大于朱元璋,在延揽吴地的文人和士绅,以及元朝的官吏,加入到他的政权中来效力,也比朱元璋要成功一点。
据纪昀《提要》,“吴中四杰”之杨基,“其先先嘉州人,祖官吴中,因家焉”,张羽,“本浔阳人,侨居吴兴,再徙于吴”,徐贲,“其先蜀人,徙常州,再徙平江”,加之高启,同住在姑苏城里,同受到张士诚的尊让礼遇,对这个代元而起的新政权,持欢迎态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中国的士,说来可怜,只要不用小棍子老敲他的脑袋,不用小鞭子老抽他的屁股,他就会感恩戴德。如果,奉为上宾,引为知己,他都恨不能为之死殉的。
这四位文人,拿今天的话来说,是当之无愧的著名作家,是媒体关注的知名人物,都箕坐在景贤楼里,喝着老酒,听着评弹,成为那个盐贩子的座上客,我想在应天也建立了政权的朱元璋,获知这个情报,不会是很开心的。所以,最后,这四位诗人,先后被杀,被谪徙,还连带一批仕吴的文化人死于非命。甚至,为了惩罚,苏州的田赋,缴纳的标准是全国最高的,苏州被强迫外移到凤阳去的百姓,也是各地中最多的。
因此,当皇帝的,未必不小人,未必不记仇,未必不睚眦必报。一篇《上梁文》,送到御案上,老朱跳起来,朕正等着呢,于是,高启伏法,一分为八,惨不忍睹。
如果,留他一条命在,有更多的诗作,流传于后世,至今家弦户诵,也未可知的。但是,天才遭遇上嗜杀的皇帝,无论什么样的朝代,无论什么样的社会,即使陛下心情非常之好,搂着你的肩膀作亲密状,探讨超现代诗歌和民间文本,在中国的发展前景,探讨桑那浴,三陪小姐,对于中国作家的助益,但你放心,最后,你也只有玩儿完一途,别无其它。
总而言之,你倘不沉默,你就被腰斩;你倘不想被腰斩,你就只有沉默。这是朱皇帝的逻辑,也是许多中外统治者奉为圭臬的逻辑。在沉默和腰斩之间,若是任择其一的话,如果高启征求我对这道选择题的看法,我会建议他采取沉默一道,谁也不会把他当哑巴卖了。因为宁肯咬断舌头,也要设法保住脑袋,才是上上策呀!脑袋掉了,他即使有八斗之才,也白搭了。脑袋留着,他那八斗之才虽废了,至少,作为一个观众,活着看收拾过你的人死,也不让收拾你的人看你死,这样算账,我觉得划得来。
朱皇帝腰斩高启(6)
有人对我坚持这种笑到最后,写到最差,或最后的笑,最后连屁也写不出的做法,不怎么赞成。我也同意这种属于我个人经验的怯懦、苟且、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生存哲学,很没出息,屡被具有斗士精神的同行所姗笑,鄙视,看不起,我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很无所谓的了。但我活了这多年,别的长进没有,记忆力还算不错,那些认为应该奋不顾身去抗争,应该坚持真理去决战,应该不屈不挠往前冲,应该抵抗到底豁出命的勇敢者,大难临头,撒鸭子跑得比谁都快,有的都跑到美利坚合众国去了。更甭说有什么肥差美缺,绝对不遑多让,高奖厚赏,绝对欣然笑纳。勇士的脑袋抬得高高,手里的好处捞得足足,嘴中的高调唱得响亮,心中的污秽脏得可以。他快活自在,却要你去当###,这等好样的同行,要我在记忆中,将其格式化掉,那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如果为真的文学,真的天才,做些什么,也许还值得。可当今的文坛上,果有什么天才,果有什么大师吗?我是从来不相信的。
把话说得再绝一点,对文学史来说,高启是重要的,但对朱元璋来说,多一个天才,少一个天才,算个狗屁?高启的不幸,是碰上了朱元璋,这样一位从穷乡僻壤中,从封闭环境中走出来的统治者。闭塞,则偏执;偏执,则抵制;而长期抵制的结果,便是拒绝文明;贫穷,则愚昧;愚昧,则无知,而长期无知的结果,便是敌视文化。对大多数既非天才,也非大师的中国文人来说,作为朱皇帝的子民,保住脑袋的同时,还要护住屁股,避免吃棍子,避免挨板子,便是第一要务了。
天才固然重要,但为了天才而罔顾一切,那就是谢灵运式的癫狂了。记住苏联电影里的一句名言,好像是列宁对那个华西列叶耶夫说的:“面包会有的”,那是真理得不能再真理的真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天才总是会有的。你这个朝代出不来,换个朝代,或者,再换个朝代,也许就出来了。
用得你急吗?
我记得高启有一首小诗,不知是他何时的作品,题名为《田舍夜舂》,只四句,与聂夷中的《咏田家》,与秦韬玉的《贫女》,有异曲同工之处。
“新妇舂粮独睡迟,
夜寒茅屋雨来时,
灯前每嘱儿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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