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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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阳河畔-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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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来,陶天赐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手上的粉笔灰也懒得去洗掉,只是痴痴凝视着门外那条长满荆棘的弯弯小路。
 
   第二十二章(1) '本章字数:1890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24 10:01:43。0'
 
   陶天赐不教语文后改教地理,地理课两个班每周仅四节课,作业不多,这样,他就有较多的时间搞“自留地”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搞“自留地”时,往往会走神,想到别的事情上去。文化大革命,顾名思义,就是革文化的命,革封、资、修文化的命。什么是封、资、修文化?好像没有人认真想过,也没有看过公开文字作过具体的界定。报纸、广播天天都在批判吴晗的《海瑞罢官》,批判三家村,批判《燕山夜话》,也许《海瑞罢官》就是封建文化了。三家村《燕山夜话》就是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文化了。革封、资、修文化的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昵?邓拓、吴晗他们是大人物,他们著书立说,有东西给人家抓住。我们有什么呢?又想,文化大革命这里有个“大”字,大是大大小小包罗万象。上至中央、下至平民百姓,他们的命都可能要革,不然怎么叫史无前例呢?
风声越来越紧。“5?16”通知刚出台,接着又有“马列主义大字报”发表。大报社论一出,地方各报抢先全文转登。范校长在全校教师会议上宣布停课闹革命,叫大家要把全部精力投入这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中来,除认真学习“毛著”和两报一刊的社论及有关文章外,每人每天还要写大小字报50条。
学习“毛著”、学习文件或社论,陶天赐觉得这还算可以,反正人家在那边读着,他就在这边听着。不打瞌睡,不做别的事情就可以了。而难的是写大小字报。写一二张,随便都可以写出来。每天写50条,哪里有那么多东西写?要写,也不是所有的人的缺点、错误都能写,特别是像陶天赐这样的人对领导的缺点、错误不能写,对党团员的缺点错误不能写,对出身好,社会关系好的人的缺点、错误不能写。当然,没有文件规定对这些人不能写大字报,也没有一个领导这么说过,然而陶天赐有自知之明,他吸取了57年的教训,他不能引火烧身。农谚说,锄头找软处挖。天赐这把长锈了的钝锄头,也只能向软处挖。他写大字报的对象,也只能是那些“软”的教职员。不过,这依然很难。这些人即使天天干坏事,一天也很难做出50件坏事来,这怎么写?这是“煮豆燃豆箕”,这是怂惑同类,互相残杀……
老叶读语录“下定决心……”的“下”写读成“杀”字,态度十分不严肃。(汕头人讲普通话,把“下”说成“杀”。老叶是汕头人)
老王上厕所时脸色滞呆,缺乏农民意志……
老张在忆苦思甜会上,吃忆苦饭时,愁眉苦脸,没有无产阶级感情。
老李从未下村去家访,不执行民族政策,不支持教育革命……
当然,这里的老叶、老张、老李都是学校“软”教员,陶天赐写的大字报只能写这些人。
晚上,全校革命师生开大会,陶天赐不得参加。他和逃台家属老张坐在办公室的小板凳上,听着范校长的训示。“一场史无前例的触及灵魂的文化大革命正在进行。出身于非劳动人民家庭的人,要正确对待革命,认真学习,改造思想,脱胎换骨。”老范又说,“革命群众的革命行动,要正确对待,积极支持。即使在革命行动过程中,有某些看不惯的地方,我们也要相信党,相信群众……
陶天赐回到宿舍,爱人符荣华问他会上说了什么,他一言不发。荣华料想老范跟他谈的一定不会有好事,看他脸色那么苍白,两张嘴唇闭得紧紧的,荣华也就不敢再问了。
第二天起来,校园里的大字报专栏上、墙壁上、树干上,全都贴满了大字报。幽雅的校园,一夜间却变成了一个肃穆的灵堂。大字报在西北风中沙沙作响,像孝子手中的幡旗在寒风中哭泣。
陶天赐昨晚听了老范的发言,已经隐隐约约地嗅到了火药味,今早起来又见校园里满贴着大字报,他意识到一场灾难就要临头。本来他打算躲在家里,不出去。但为了了解“新动向”,以便心中有数,他还是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向校园走去。天赐的衣领拉得高高的,帽子的下沿直拉到眉毛间。这样的穿戴看来是为了防寒,实际上是为了“防人”。
大字报形形**五彩缤纷。有诗、有文、也有漫画。有一个专栏是专写陶天赐的“罪行”的。什么“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呀,什么“老右派企图翻案”呀,什么“利用社会主义的讲台贩卖资
本主义的货色”呀,什么“航母事件”的总后台呀,等等,等等。使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通栏大字标题下面,摘录着他前年在省文学刊物《杜鹃》上发表的文章。前面还加上“按语”,后面贴几篇不伦不类、不值一驳的批判文章。最后这些文章给他扣上了吓人的帽子:
陶天赐写反党文章和邓拓、吴晗遥相呼应。北有三家村,南有陶家店。
看大字报后陶天赐回到自己的宿舍来。一进门槛,就嗅到一股清香味。这芬芳的味道。很清很纯。像是熟透了的芭蕉的香味,又像是切开了的红苹果的芳香。哪儿飘来这香味?是山坡上,还是河岸畔?不是。现在是寒冬腊月,百花调零,草都枯了,哪来花香?是香水的香味?也不是。这样的年代,香水是属资产阶级的东西,谁人用它?
 
   第二十二章(2) '本章字数:1915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25 17:44:05。0'
 
 天赐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幕幕地映出校园里那些形形**的大字报,又想起刚才进门时嗅到的那股清香。荣华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进来,天赐突然悟到了那香味的源头。他站了起来说:“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这香味就是我家庭院里种的那棵玉兰花的花香味。是的,就是这花的香味……”
符荣华听了丈夫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一下都愣住了。又看着丈夫那呆滞的表情,心慌了,问道:“你在说什么?别乱讲话,让我害怕。”陶天赐说:“我看大字报回来,刚进门槛,就嗅到一股特殊的清香。这香味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我家的玉兰花的香味。所以我才那么说……”“在这个时候,香味、臭味别管它,大字报上写什么?你不说……”天赐坦然地对妻子说:“大字报大多数都是冲我而写的。一夜之间,我都成了名人了。说我和邓拓,吴晗遥相呼应,写文章反党、反社会主义……”还没等天赐把话说完,荣华丢下手中的一盆衣服,呀的一声叫了起来,说:“我的天啊!这怎么得了?”然后她就像支木桩似的坐到矮凳上。
陶天赐若无其事地说:“我们的命运也许上天就是这么安排的。我们听天由命吧。你不必想那么多,有些事情也不是由我们去想的。最多就回老家去务农。有什么好怕的?农村里的父老乡亲世世代代都在安贫乐道地务农,我们务农也挺好的啊!谚语说,玩龙玩虎,不如玩土。我玩笔玩书受了罪,就改来玩土有啥不可以?”
陶天赐一向不相信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安排。今天却说出“听天由命”这番话,完全是为了开导妻子。说回家务农却是他心里的话。这么说出来,当然也是为了劝导妻子。
“荣华,你说刚才我进门来嗅到玉兰花的清香味,这是不是一种预兆。我们老家的花香,飘到这里来,叫唤我们‘归去来兮’……”
符荣华坐在矮凳上一直没有说话。
“别想那么多。俗话说,甘薯吃一截剥(皮)一截。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快煮饭去,孩子快放学回来了。”
符荣华坐在灶门口生火煮饭。锅盖被蒸气冲开了,稀饭溢出了锅外,荣华仍在发愣。当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丽丽放学回来叫她时,她才转过神儿来。
“妈,老师发一张表叫我们填,我不懂怎么填,你快替我填好,下午要交给老师的。”丽丽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交给妈妈。
荣华看了那张表以后,皱着眉头说:“填这个表做什么的?”
“老师说,填表后要参加红小兵。中学、大学里的哥哥姐姐们参加红卫兵,我们就参加红小兵。毛主席就是我们的红司令。老师说,黑帮、牛鬼蛇神反对毛主席、反对社会主义,我们红小兵就打倒他……”天真的丽丽鹦鹉似的学着老师的话,她看妈妈为难的样子,说:“妈,你也不懂填?”
丽丽带回的那张表,要求填上姓名、姓别、年龄、家庭成分和籍贯等等。符荣华因表上“家庭成分”这一栏大伤脑袋,天赐家庭是破产地主。不过,天赐觉得,破产地主和地主并没有什么区别。人们并不认为破产了的地主就不是地主。因此,后来填表时,他在“家庭成分”那一栏,干脆填上“地主”,去掉了“破产”这个定语。天赐说,地主就是地主,何必来个“破产”?破产地主是不完整的地主。既是地主,何不捞个完整?现在填表的是他们的女儿丽丽。她是第三代了:土改时,曾经说过,守法的地主分子,三年或五年后可以改变成份。土改至今十多年了,丽丽是土改后出生的,难道她的“家庭成份”也是地主吗?
这一张表,的确是难住了符荣华。荣华想叫女儿把表拿去叫她爸爸填。但是,她知道这时候天赐的心情不好。她只得拿笔替女儿填了。在“家庭成份”这一栏,她填上了“教师”。
下午,放学了。丽丽又缠着她妈妈说那张表的事。她说,老师说教师是职业,不是家庭成份。妈妈填错了,她又说:“老师说家庭成份这栏,土改时评什么就填什么成份。”
“不要填了,拿表来我把它撕掉!参加什么红小兵,红大兵的。”躺在床上的陶天赐听女儿不停地老师说这老师说那的,就冒火起来,大声地这样训斥女儿。
丽丽听了爸爸的大声喝骂,怕得脸发白,擦着眼泪向门外走去。
这时,读四年级的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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