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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继臣说:“张作相张大人,可是个务实开明的封疆大吏,也很现派。不仅在吉林城修起了自来水厂、柏油马路,还在城外八百垄地那块儿建起了吉林省立大学,他亲自出任校长——将来桦儿姐弟要是能考上大学,就不必舍近求远啦!”
白桦终于赢得了第一批支持者,又扑到五叔身上,说:“谢谢三姨娘,谢谢五叔!将来桦儿一准儿好好孝敬你们!”白继臣把白桦抱在怀里。乌氏说:“有桦儿这句话,三姨娘就知足啦!等你兄弟长大的,也让他去念新学堂。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白家也好出息个戴红顶子的。”
覃氏说:“我的傻妹子呀,现在是民国啦,科举考试都废除了,哪还有红顶子呀?官府老爷现在时兴穿有兜的洋制服,官衔也早都改良了,有了新的叫法儿!”乌氏好奇地问:“都叫啥了?”覃氏不知如何作答,四爷又和她们开起玩笑来:“这你得问老五,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白继臣见四哥如此说,也假装正经地说:“文官我只见过省长县长,武官最大的见过督军……”乌氏讪笑道:“那就让他当督军。咱不求高官骏马,实在不济,当个县长啥的也行啊!”
四爷冲五兄弟挤眉弄眼,穿鞋下地,从凤春儿手里要过烟袋。临出门还不忘揶揄道:“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依我看这话可要改改了——虽然僻居贫乡,却都志存军国。别人家的女人啥样我不知道,可咱白家的老娘们儿一个赛一个,都快赶上杨门女将了,只可惜缺个能挂帅的佘太君,要不然啊你们都能去上阵打仗。”四爷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跨在门槛上,转回身来对覃氏说:“眼下的军国大事还轮不上你们操心,还是给我们整点儿下酒的嚼咕才是你的正事儿。”
白继臣也在一旁跟着敲边鼓:“可不是么,老远山西大风小号的回到家,竟让我饿着肚子,这怎么可以?”覃氏笑起来,却不忘回敬说:“谁说啥我都信,唯独能饿着我们家的活土匪我可说什么都不带信的。得得得,你们哥儿俩别在这随帮唱影的耍嘴皮子气人啦,先去上房陪陪戴将军吧!我这就去伙房,给你们弄吃喝去,省得叫我落下一个刻薄小叔子的恶名!”
欢笑中,四爷和五爷一前一后从白乌氏的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各呵出一大团白雾……
残局25
又是新桃换旧符。白家大院张灯结彩,显眼的墙上、门上都倒贴着“福”字,取福来到的寓意。临街大门上贴着一副“风调雨顺,人寿年丰”的大对联,影壁上贴了个大大的“春”字,新贴的春联,鲜艳夺目,好一派红红火火的鸿福盛景。
高盛刚刚遛马回来正给马饮水,关七爷一进院门就看见这两匹马和放在地上的鞍恚Я耍醯醚凵晃什胖朗俏逡乩垂炅耍咝说靡涣锒∨茏湃チ松戏俊�
客厅里,梅先生正陪戴延年喝茶说着闲话。梅先生告诉关七爷,五爷去了东厦屋看小少爷去了,关七爷悻悻地告退出来,从家人手里接过扫帚给马刷起身子。两匹军马在他的扫帚底下快乐地颤抖着皮毛,饮马剩下的半桶水撂在地上还在冒热气,关七爷拎起水桶刚要进马厩,见五爷跟在四爷身后走过来,便老远扔了水桶迎上去。
戴延年的菊花青通体炭青,点染着酷似霜花的斑点,白继臣的坐骑通体如同黑缎子涂了油脂。两匹高头大马蹄如海碗,结实得能踏碎一切。见到四爷从身边走过头颅扬起,四处侦听的耳朵像转动的雷达,鼻孔喷出一股股热气,踏着冻土,围着拴马桩不安地走动……庄稼人生性喜爱牲畜。队伍上饲养的牲口虽不能拉套驾辕,可看着它们那股子龙性劲儿,白四爷联想到两个兄弟冲锋陷阵的威武模样,心中欢喜,扔下五爷和关七爷,匆匆奔了上屋。
宽敞的客厅,方砖铺地,黄梨木镶大理石的八仙桌桌面上摆着红木架的缂丝绣屏,德国造的镂花自鸣座钟两侧是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长颈瓷瓶和一棵南海的老珊瑚树,八仙桌正上方挂着一幅六尺宣的“五子拜寿图”,拜寿图两边分别挂着书写着三十个大篆体的洒金“寿”字条幅。戴延年身着微服,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不时以很优雅的姿态用碗盖拨着盖碗里的茶沫儿,俨然是一副巨商富贾的作派。
戴延年消瘦了许多却愈发显得沉稳干练了。漆黑的上髭修剪得甚是整齐,腰杆挺拔笔直,裤脚扎着窄条绑腿带子,足蹬一双千层底礼服呢面棉鞋,紫貂领的大氅和紫貂皮帽子搭在靠背上,深栗子色团花对襟软缎棉袄的兜口与纽袢上斜吊着怀表的镀金链子。以往戴延年总是身着笔挺的军服,佩带奉军的上校军衔,今天这身打扮让四爷看着眼生,可好像更亲近了。
梅先生见四爷进来,站起身来。四爷抱拳当胸身子微微前倾,问梅先生:“敢问,这位老客儿是哪一位呀?——啊?”
梅先生疑惑地看看戴延年,又看看掌柜的:“这位不是……”
四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好兄弟呀!你可回来啦!”
梅先生手捻胡须,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戴延年忙放下茶杯将嘴里的茶叶吐掉,也抱拳还礼:“几年不见,兄长一向可好?”
四爷跨上前去,紧握住戴延年的双手:“好好好,这可真是清早喜鹊叫,必有贵客到啊!我说喜鹊怎么叫得这么欢呢,真是想都不敢想,原来是你这位贵客盈了门啦!快请坐,快请坐!自家兄弟再弄那些俗套的礼数就见外啦!”戴延年笑了:“看看看,还说自家兄弟呢?兄长把我当贵客,这不是见外是什么?”
四爷摘下四喜帽子,放在八仙桌上,在梅先生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真诚地说:“咋能说不是贵客呢?你带队伍走了,一晃儿就是七八年。哥哥这些年可没少惦记你——就连做梦,我都想你啊!”
梅先生给四爷斟上茶,见五爷进来,忙搬过一张椅子请他落座。白继臣冲梅先生笑了笑,感慨道:“这几年,七哥可真见老了!”白继臣现在是戴延年的上尉副官,一身戎装显得愈发英武俊朗。他感叹着关七爷见老的话,解下精致的马刀和驳壳枪,连同武装带一起挂在靠墙角儿的衣帽架上却没有落坐。
覃氏领着凤春儿进来,凤春儿手里托着一个点心盘,覃氏替她提着一只茶壶。凤春儿将几碟福源馆的点心、糖果摆好,又为戴延年、四爷、五爷和梅先生续了水。覃氏和戴延年简单寒暄几句,带着凤春儿告辞奔厨房充任指挥去了。
戴延年重新落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黄绫子包裹着的《金刚经》,打开放到桌子上:“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聊表兄弟一番敬诚之意吧!——别的东西夫人也不稀罕。”
四爷将金刚经捧在手上,信手捻看了一页,念道:“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好好好,这个好!”他并没有过深地去理解这句话所表达的含义却连声说好,尔后小心包好递给梅先生:“烦舅老爷给太太送过去吧,告诉太太,戴将军来家过年啦!”
梅先生正欲转身出去,戴延年拦住他,说:“还请先生代我转告夫人:挎枪之人,禅堂之上有菩萨,冲着了罪过不合适,就不当面请安啦!”
离家这些年,白继臣还是第一次回来,惦记着要看看白家的变化,对戴延年和四爷说:“你们哥俩唠吧,我随舅老爷去各房转转,等吃饭再回来。”
梅先生见掌柜的没有其他吩咐,便和白继臣出去了。戴延年弯腰打开脚边的柳编提包,俏皮地说:“剩下的可都是咱们这些凡夫俗人的东西啦!”
四爷客气道:“回来就回来呗,还带啥东西呀?”嘴上说着,还是探过头来看稀罕。戴延年将一些胭脂香水丝绸布料之类的东西摆了一桌子:“这几匹塔夫绸和扬州官粉,是送给小姐夫人们的。”又拿出几卷用红纸裹着的银元和一个精制的木匣说:“来的仓促,也没有什么准备。这棵参和这几块大洋就当是我给新嫂子和小侄儿的见面礼吧!”说着,把两个捆扎得方正结实的牛皮纸包放在四爷面前:“烟土是送给哥哥的……”
四爷揭开木匣,掀开黄绸布不由倒吸一口气:“咝——”为难地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这这,这礼太重啦,哥哥我不能收哇!”戴延年解释说:“这不是长白山的野山参,这是棵高丽参。这种参药性温和,可畅通血脉、明目益智、驱气散闷、行气活血,可入药,能泡茶,还可入膳……你我老兄老弟的,何苦还要说什么礼轻礼重的话呢?再说,可就生分啦!”
四爷听他如此说,只好收下人参和烟土:“你把这些大洋快收起来,我不要。等你把钱攒起来,日后给我娶房弟媳妇回来,比你送我金山银垛都高兴!”见四爷态度坚决,戴延年只好把大洋收回柳条包去。
四爷借题发挥:“你别怪我刚一见面就数叨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你这个光棍儿要打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儿。”戴延年朗声大笑起来,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成什么家呀?我现在挺好!双肩抬着一张嘴,独立大队。人走家搬,想走就走,想睡就睡……哪天死了,大不了臭块地。”
四爷不爱听:“大年下的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咋顺嘴胡咧咧。兵荒马乱的,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光棍儿单身你倒是轻手利脚了,可毕竟枪里弹里没人记挂,连个疼你的人都没有,你说哪点好?常言道,家常饭粗布衣,知疼知热结发妻。有了女人,热汤热水的不说,晚上也有个给你暖脚焐被窝儿的。我就不信,你还能总年轻,就没有个老得动弹不动的那一天?你总这样下去,算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