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刚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了使者,即将前往益州的消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收拾了东西前往柴府。
“原来是李大人。”不同以往的长驱直入,这一次小厮挡住了他的去路,堆笑说道:“我家主人有贵客临门,恕不能接待,还请大人下次再过来。”
李郁平时在柴忠秀面前无礼惯了,直接无视掉小厮的话,一把推开他往里面走,小厮忙不迭追上去拦他,却总是被推开。
“老师不会怪你的,你回去吧!”说着粗鲁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有两个人,柴忠秀正好对着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了李郁,撞上最疼爱自己的老师那双沧桑中带着精光的眼睛,李郁心里没来由一慌,站在原地诶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小厮也愣了,躲在他身后不敢冒头。
李郁努力分辨着背对自己的黑衣人的身影,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老师,学生是来向您辞行的。”看了半天,他先顶不住柴忠秀那冰天雪地冻人目光,败下阵来,拱了拱手说出了此行的来意。
柴忠秀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挥挥手让他回去。
李郁莫名其妙地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不解地看着屋子,一脸的疑惑。自己刚刚无意间瞥到的,好像是诏书吧……
待屋子重归安静后,那黑衣人才张了张口:“柴大人,这一次幸好是李大人,要是换做别人,可就危险了……”
柴忠秀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伸手将眼前的诏书收了进去。
那黑衣人又说:“河南王和河间王本是敌人,这一次是为了暂时的利益才联合在一起。两个本就相互敌对的人绑在一起,只需要轻轻一拨就能分开来。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缠绵病榻,怕是不多久也要随着陛下而去的。这一次,若是能得柴大人相助,慎昔感激不尽!”说罢咳嗽着弯下了腰。
柴忠秀连声说不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柴某应该做的。”
谢慎昔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心头依旧阴云罩顶,她轻叹一口气:“陛下有先见之明,早就预料到身后事,才有了这一道诏书。只是这样一来,倒便宜了舒瑾。将来的事,更加不好说了……”
第83章 夜来风雨(8)
天蒙蒙亮了,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过去,空无一人的街上由远及近传来盔甲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紧张有序的脚步声。起得早了的百姓听到这个声音,纷纷闪开让出道来,甚至有的关上了自家的门躲在屋中,从窗口探出头去,但见一队队禁卫军手执枪戟,面无表情地快速往皇宫进发。所到之处,掀起一阵诡异的安静。
整条大街散发着灰冷冷的气息,禁卫军过去了很久,百姓们却还是没有开门,本来热闹的长安大街,在这几天的风声鹤唳中,完全沉寂了下来,干净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有的也只是不小心路过的匆匆行人。
一小队太监从宫门出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小跑而去。
柴忠秀一夜未睡,清早就去了河间王府邸,然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有仆人匆匆过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舒 喜出望外,微微倾起身子:“可是父皇传召?”
仆人摇摇头,眼神闪烁,只是躬了身子退到一边,舒 和柴忠秀一眼就看到了从门外小跑进来的太监,那小太监一身的白衣,整个人就像一团小小的雪球,若不是在跑动,很容易被当成一团雪给忽略掉。
这……是丧服!
舒 身子一震,砰地一声坐了回去,柴忠秀也沉下了脸色。
“王爷!陛下……”因跑得太急,小太监喘的厉害,他咚的一声跪下,伏地而拜,“陛下驾崩了!请您速速进宫!”
舒 有些气急败坏,他噌地站起踢翻案几,一步走到小太监的面前,揪起他的领子,横了一脸的肉责问:“父皇怎么会突然驾崩!果然是舒晚雩搞的鬼吧!”
柴忠秀的眉头一挑,拦住了他的手,苍老的声音极有威仪:“王爷,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既然陛下驾崩,难道您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吗?河南王是什么人您应该清楚,一山不容二虎,到时候他握住了大权,可就是您的死期了。”
舒 有些动容,松开了揪住小太监的手,他双手负在身后,远远望着屋外的雪景,喃喃道:“四弟一向心思缜密,此次大事性命攸关,他独独叫了我一人同行,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柴忠秀撸了撸长须,沉吟:“河南王实力虽不容小觑,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威逼长安,实属勉强,即使 荣登大宝,也后患无穷,诸王不服,易引来大乱。若能拉来一个人做幌子,便能借那人之名行事,一旦事发,便可撇的干干净净。王爷,若是老夫没猜错,河南王应该许诺了您大宝之位吧?”他说的极轻,避开了左右的耳目,附耳在舒 的耳边说道。
舒 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良久,才一声叹息:“柴大人真乃神人!”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可信性,柴忠秀又拉过小太监,问道:“你来的时候,河南王已经入了宫?”
小太监望望舒 ,再看看柴忠秀,但见他轻轻一点头,向自己使了个眼色,想起来之前谢慎昔交代的话,便点了点头,作惊惶状:“来的路上出了点乱子,曾遭人阻拦,好在小人运气好,躲过一劫。”
舒 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背过身去:“竖子舒瑾!竟敢欺骗我!”
柴忠秀挥挥手让小太监回去,又说:“王爷现在明白了吧,河南王根本早就知道了陛下的死讯,且早一步布置好了一切,他准备将您的府邸完全与外界隔离起来,到时候却以您的名义行事,只等天下诸侯起义,再将您斩杀人前,安定民心,荣登大宝!”此话半真半假,最是不容易分辨真假。
一根绳子勉强把两颗相互怀疑猜忌的心绑在一起,要分离他们,只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若平时没有分歧和疑忌,此刻他就是说干了嘴皮子,舒 也不会上当的。
这就是所谓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看着舒 完全陷入愤怒的脸,柴忠秀轻咳一声,低下了头去。
桂宫正殿上停留着舒政的梓宫,还没有封棺,只等着文武大臣和皇子们瞻仰最后的仪容,晚雩跪坐在一边,低着头低泣,一手紧紧握着舒珏的小手。舒珏乖乖的坐在她身旁,尽管脸色惨白,却还是故作镇定,挺起胸膛,然目光一对上暗红色梓宫,又难以抑制地低声抽泣。晚雩轻拍了几下他的背,投一个微笑。
她无意间抬头,目光不期然和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慎昔相撞,复又红肿了眼睛低下头去。
舒瑾想要皇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正因为他不是皇室正统,这个位子便不能留给他——尽管他有着出色的治国之才。再加上皇后的死,她便更加不会让他如愿。然他和舒 的联手,以及不愿帮忙的老天,使得她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想要解除现在的困境,便只有瓦解他们的联合,先除去舒 ,许以他几分利益,再慢慢收拾他。
这便是他们的计划。
舒瑾坐在晚雩身边,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手,嘴角忽隐忽现一抹淡淡的笑。
他们在等,一个人的自投罗网。
柴忠秀曾去过他的府邸,分析了利弊要害。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今天下共分十三部,大小诸侯居于十三不,管辖自己的属地,而天子独居长安,统辖诸侯。天子虽能号令群雄,掌握生杀大权,却也需要众人支持,若不得众人支持,则诸侯王皆不服,到时候天下大乱,外寇入侵,将迎来一场滔天巨祸!高祖皇帝所创基业,将全部付诸一炬!与其那样,不如先做一个辅政大臣,虽无皇帝之命却有皇帝之权,待天下一定,大权在握,便可趁新帝年幼而朝中无人,顺理成章坐拥天下,到了那时,谁还敢说不?”说到这儿,他拱了拱手,宽广的大袖在烛火下拉出了一大片阴影。
“而现在,您的行为不亚于逼宫,这些年陛下为了培养七皇子,下了不少工夫,虽没来得及册立太子,却朝中也布下了不少老臣,是用来支持七皇子的,七皇子虽年幼,然他背后的老派势力,王爷还是应该多加防范。尤其……是丞相项大人。记得伍子胥曾云,天之亡人也,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大灾!难道王爷宁愿为了一日皇帝,而成就千古骂名,断送性命?”
一日皇帝,千古骂名!
这句话一语中的,说中了他的担忧,的确,皇位离自己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得到了皇位,他将面对的是更多的腥风血雨,尽管能除去一个舒 ,却还有舒纬舒琳,以及其余藩王,双拳难敌四手,到时候将会无穷无尽的麻烦!
耳边响起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他和晚雩双双抬起头,但见小杨单膝着地,低头回禀:“河间王已经率领部下杀进皇宫,大安门失守了。”
舒瑾脸上一点慌乱也无,只有淡淡的微笑,成竹在胸。
“覆盎门的人都准备妥当了吗?”
“一切都妥当了!”
舒瑾回过头来,对着晚雩露出一个笑容,一如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温和:“妹妹,可满意为兄的布置?”
晚雩嘴角扯了扯,眉梢一挑,微微低了头,并不说话。而她对面的谢慎昔忽然爆发出一声凶猛的咳嗽,咳得昏天暗地,好像连肺都要咳出来,慕盈就站在一边,见她突然发病,忙上前取出一方手帕,不多久,手帕上便染上了一丝猩红,慕盈还来不及吃惊,就见她两眼一闭,软软倒在了自己怀中。
桂宫中一阵手忙脚乱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外面渐渐有打斗声起,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虚弱,不时有侍卫打探情报回来,每一次都是喜讯,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前方便安静了。
噗叽一声,是脚踏在雪地里的声音,项陵一身是血地出现在了晚雩面前,他的身后,是被擒住了的舒 。
“舒瑾竖子!”舒 的嘴里始终骂着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