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人仓惶的神态,心下已经了然,她,应该就是傅家二小姐傅贤情了,只是,当年毕少锋并没有将媚云之事的结果告知,傅贤情是如何知道怨灵是媚云的呢?难道,媚云来找过她?
傅贤情颤巍巍地把众人迎进屋,穿过前院,进到厅堂,厅堂仍旧是红梨木的家居布置,云母石心子的雕花方桌上也依旧放着高脚银碟子,一如当年。
“唉,年纪大了,如今连走路都有些费力了。”老人说着在一张梨木椅上坐下,“当年日军南下之时,镇里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家里的人也都走了,从此便都散了,失去了音信,只有我固执地留在了这里,这栋祖屋也奇迹般地在战火中幸存了下来。”
“那,老人家为何不一块儿走呢?”萧然问着,那样的战争年代,人人都是顾着逃命。
傅贤情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赎罪,为了赎罪。”
“赎罪?”
“是,赎罪,为了赎罪,我坚决地出家向佛,希望能够为姐姐赎罪,最后,竟连我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能够原谅我了。”老人看着楚薇薇,有些浑浊的眼睛竟湿润起来:“孩子,你叫什么?”
面对着从未见过面的祖外婆,陌生的感觉让楚薇薇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她的亲切,嗫嚅着:“我,我叫楚……薇薇。”
“薇薇,薇薇……”傅贤情喃喃地重复着,半晌,才道:“多好的名字啊,那,你的外婆还好吗?”
楚薇薇摇了摇头:“外婆,外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乍听此言,老人猛地怔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死了?囡囡死了?……她,她死的时候一定还在怪我这个狠心的亲娘吧,我,我……”哽咽地竟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一个劲地抹着脸上的泪水……
大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七十多年了,且不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是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让女儿带着对母亲的不解和遗憾,终含恨而去。
良久——傅贤情才止住泪水,缓缓道:“想着伤心的事儿,我竟忘了正事儿了,她,她又来了么?”
楚薇薇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抽泣着说了在姑婆那发生的事,女人尖叫的声音,还有,额上那诡异的红斑。
傅贤情伸手抚摸着楚薇薇额上的红斑,眼角又溢出泪来:“真的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她的恨还没消吗?”
“是媚云吗?老人家,你,也见过她?”
傅贤情叹息道:“真是冤孽啊,冤孽啊,是我们傅家对不起她,我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也始终消减不了她心中的怨气啊。”
“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傅贤情转动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视线飘忽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52章:二月十三
“姐姐是傅家的大小姐,长我七岁,是大娘所生,我从没有见过大娘,据说在我出生的前一年病死了,临死前只留给姐姐一样东西,你们也见过了,就是那只凤凰血玉镯子,是大娘的娘家祖传下来的,那样的一只镯子背后一定有个不平凡的故事,我曾缠着问过姐姐,可姐姐说我是瞎猜,从没告诉过我。
姐姐在她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关家的少爷关昊,那一年,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姐夫,我还记得,那年的红梅开得特别的灿烂,特别的红,就和姐夫身上的红袍子一样的红,映着白白的雪,漂亮极了……还有那满天的爆竹声,锣鼓声,小孩儿吵着闹着要喜钱的欢笑声……“傅贤情黯淡的眼睛中出现一丝光彩,”我羡慕极了,盼望着有一天我也能和姐姐一样,穿上那大红的喜服,嫁给一个像姐夫那么好看的人。“
红红的喜服?文宇想起女人红红的喜服,红红的喜帕,莫非……?心中一动,打断傅贤情的话:“那,您还记得傅贤淑成亲那年的具体日子吗?”
傅贤情叹了口气:“那年我才十岁,一个小丫头片子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只记得是新年,不过,姐姐死的那天,我知道了,那阵,我也嫁人了,只有当过新娘子的人,才能体会到那个日子的意义。
也是二月十三,姐姐是在民国十六年的二月十三嫁给姐夫的,在民国三十四年死……哦,不,你们一定也知道了,那年的二月十三是姐姐杀了媚云,离开南沙镇的日子。“
二月十三,这个日子于傅贤淑果然是个特殊的日子,这就是媚云死的日子,傅贤淑选了这一天,是因为这是八年前她嫁入关家当上新嫁娘的日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给‘自己’穿上喜服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媚云的怨灵总是穿着喜服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红梅夫人会每月的十三号都捧着关昊的照片黯然神伤的原因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这是一个懦怯的女儿,给逼到实在没有退路了才干出来这么一件事,她以前不会燃起火把泄尽自己胸中的热情和委屈,只会跟着生命的胡琴,咿咿呀呀如泣如诉地响着,碰着了媚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他,纵情地燃烧一回了。
傅贤淑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继续说着:“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我才知道,姐姐在关家一点儿也不幸福,姐夫在外沾花惹草不算,还经常夜不归宿,对姐姐不理不睬,姐姐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就一个人这么看着自己的青春慢慢逝去……这真真是件很恐怖的事情,所以,即使在后来我知道是姐姐杀了媚云的真相后,也并不吃惊,那样的日子,能不把人逼疯吗?
姐姐很少回来,遭了苦也一个人偷偷地忍着,因为是家里的长女,父亲从小就对姐姐很严厉,身为一镇之长,家里人的一言一行镇里的人都瞧着,虽然父亲对姐夫很不满,但八年来,姐姐无法为关家生育子嗣,姐夫也竟没纳妾,再加上出嫁前,父亲隐瞒了姐姐额上红斑一事,所以父亲也容忍了姐夫的所作所为,由着姐夫在外面*快活。
我去关家看过姐姐几次,大屋里似乎永远都只有姐姐一个人,但她每天依旧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密实的刘海,姐姐的脸形其实并不适合刘海,只是为了遮盖额前那块红斑,所以才留着刘海。发髻上插着的珍珠翡翠簪子映着姐姐日益苍白消瘦的脸,看着看着我都想哭,可姐姐却拨弄着手上的凤凰血玉镯子,一直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53章:又生枝节
“我十九岁那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四年的年前,父亲担心我再受委屈,为我入赘招夫,成亲的时候,姐姐也来了,姐夫,依旧没来,姐夫那时候正迷恋着醉红楼的媚云,根本就对姐姐不闻不问,姐姐面上虽然笑着,但我看得出她那时的心情很不好,但大喜之日,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她说说交心的话儿。
年后不久,就听说姐姐被关家的长工给谋财害命了,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天上飘着雪,乌鸦在屋檐上刮刮叫着,让人心中越发的冷了,姐姐是死在自己屋里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前,穿着嫁进来时红红的喜袍,手上戴着她永不离身的凤凰血玉镯子,只是头没了,红红的喜帕就那么盖在脖颈上,说不出的诡异。
后来头在那长工的破屋柜子里找到了,只是已经被刀划得分不清面目了,但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齐整的刘海,确像是姐姐的头。只是,我不明白,如果是长工杀了姐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多费事啊。
我是见过那个长工的,是个顶老实的人,干活是个好把式,不知为什么要杀了姐姐,那时,他舌头也不知怎么没了,咿咿呀呀地嚷着、比划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不过没人理,不久他就以谋杀罪给枪毙了。
我心里虽然有些怀疑,但也没多想,只是,这事儿却还没完,姐姐死后没多久,关家的老爷、夫人、姨太啊都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了,于是镇上就传开了,说是姐姐冤魂不息,回来找关家报仇来了。“
一直都听说关家的人离奇死了,但究竟怎么个离奇死法,到现在,仍旧是不知道,于是再次打断了傅贤情的话,插口问道:“那,关家的人都是怎么个离奇死的?”
“真真是惨啊,好好的一家子,说没了就没了……”傅贤情叹息着,握着念珠的手也微微颤抖着:“过了头七,在给姐姐下葬的时候,发现姐夫竟莫名其妙地死在姐姐的棺材里,白色的裘毛衬着他惨白的脸,已没有血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我瞅着好生奇怪,那笑,彷佛是一种解脱,一种安乐,难道姐夫真的是自杀的?为了姐姐,还是为了媚云?
后来不到一个月,关家又开始出事了,先是姐夫的娘,大清早的,坐在镜子前,长长的头发还没梳好,眼睛睁得大大的,丫鬟进去伺候那阵时,还不知道死了,一推,夫人就那么直直地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一把梳子……
然后就是姨太太们,全都是吊颈死的,据发现的丫头们说,一推门进去,就看见镜子里映着女人的小脚,一晃一晃的,抬头一看,只见主子们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也睁得老大,那是死不瞑目呢,有几个胆小的丫鬟还给吓得傻了。
最后一个是老爷,夫人死后不久,老爷就着手开始卖这栋宅子,但,由于太邪门了,价再低,也没人敢买,后来姨太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就更没有人敢买关家的宅子,于是老爷只好闲置了这宅子,打算离开南沙镇。临走的前一晚,老爷居然登门拜访父亲,没想到,那次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端酒给他们,因为好奇,就躲在窗棱子底下偷听,关老爷一个劲地叹气,说过去做的坏事太多,如今是遭报应了,大家都说是媳妇傅贤淑的冤魂索命,可他不相信,那么贤惠的儿媳妇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关家和她又没有深仇大恨,反倒是他,累得媳妇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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