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人忽然叫道:“我记得良乡城中有专门储藏粮食的地窖,不知会不会有百姓躲在那里。”
“不错,确有此处,”有人附和着说,“就算找不到人,至少咱们南下的干粮也能有了。”
道慧心里一盘算,朗声道:“只怕金兵很快便至,不如各位先行离去,我继续在城里搜寻伤兵,再与诸位将士汇合。”顿了一顿,又说:“大家都是大宋子民,还望各位能互帮互助,一同”
众人皆经历过至亲良友身死的惨况,自然明白相互依存的道理,在军中将领的指挥下,倒也有条不紊地列成几队,一同缓缓地往南方行进。
道慧三人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一路寻去,到了那粮仓附近,却愣是未有发现,待细心查探了一阵,才发现那地窖的入口处用许多稻草掩盖起来,想必是有人刻意为之,怪不得这般难找。
道慧用力将铁门拉开,米粮的气味混合着霉味立时涌将出来,地窖中黑暗无光,他却能听见里头被故意减弱的呼吸声音,“我们是宋人,来救你们。”
他明显察觉到地窖里传出因为激动而略微急促的喘息,随即有一丝火光亮了起来,然后是火把、油灯、蜡烛,很快,地窖变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日。
陆商鸣探身进来,只见地窖狭窄的阶梯下方,密密麻麻地挤着人,有满面血污的伤兵,有拖家带口的百姓,也有暗暗啜泣着的孤身一人。
他眼光过处,瞧见一个婴孩被抱在母亲怀中,脸上好似窒息般涨得通红,想必是方才为了不发出声音而被捂住了嘴,他心下不由一阵凄然,倘若金兵能够善待百姓,而非次次屠城解恨,他们又何须如此?
人声越来越嘈杂,只听道慧说:“金兵将至,诸位带上干粮,快快出城去罢。”
众人登时炸开了锅,纷纷冲出地窖外头。
道慧怕他们自乱阵脚,忙道:“宋军正要南下,各位大可以去与他们汇合。”
百姓与伤兵哪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往南面的城门疾奔。
陆商鸣见道慧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下甚是宽慰,上前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妨与他们一道走罢,我须与道源再北上一趟。”
“北上?”道慧脸上清楚地写着“担忧”二字,“我不放心。”
陆商鸣道:“谁能伤我?何况宋军既然全身而退,我便应当置身事外。”
道慧又问:“那北上做甚么?金人怕是已占领了邓唐二州,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他说着便摇了摇头。
“道源,藏宝图赠我可好?”陆商鸣没有立即回答,转头朝道源说。
道源心头大震,他可万没想到这个陆商鸣也觊觎这南宫家的宝藏,脸皮竟比城墙还厚。不过现下那藏宝图毕竟在他姓陆的手中,虽说将藏宝图拱手让人,道源是极不情愿,可总不能明里抢罢,前后思虑之下,只得点头应允:“小僧乃出家人,钱财本为身外之物,陆教主尽管拿去便是。”
道慧问道:“莫非陆施主是想用宝藏换成军饷,强我大宋之兵?”
陆商鸣笑了笑,说:“朝廷腐败,这军饷多半是落入贪官污吏的口袋里头,指不定还会被奸臣拿去孝敬金人,好与他们和谈。”
道慧好奇心起,“那陆施主有何打算?”
可当手探进怀中时,陆商鸣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固了,愣了好一会才说:“藏宝图,不见了。”
若说道慧与陆商鸣本就没从一开始便把自己当做藏宝图的主人,这下子丢了只得暗暗叫苦,懊悔不迭,可道源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杵在那儿,硬是回不过神来,额头上涔涔地冒出冷汗,心里空荡荡的,莫非自己这多日的苦心都要白费了么?
陆商鸣心里记挂着先前所想,忍不住叹道:“天命如此,看来只得另寻办法了。”
道源见他似乎有放弃的心思,忙说:“此处不日便会成为金人的领地,倘若藏宝图落入金人手中,咱们宋人可就吃大亏了。”
道慧说:“师弟说得不错,陆施主再想想,究竟是在何处何时丢了。”
陆商鸣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回忆了遍,喃喃自语:“莫非,莫非是落在水中了不成?”
的确很有可能,在这湖水中的武斗之下,藏宝图被水流卷走亦没有甚么奇怪,再加上水底光线昏暗,或许眼一花,把藏宝图当成了水草也说不准。
只是如今金兵大营早已是一片火海,就算未留在湖中,藏宝图此刻也该化为灰烬了吧,陆商鸣苦笑道:“罢了。”他一侧身,却见道慧紧紧皱着眉头,不知被什么烦恼牵住了思绪。
而道源仍在琢磨藏宝图的下落,“如果藏宝图落在金营,很可能到了完颜新存手中。”
陆商鸣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倘若果真如你所想,完颜老贼定然会派人来找咱们,或者索性以藏宝图作要挟,逼我就范,可惜这始终是南宫家的宝物,与我有甚么干系,他这如意算盘怕是要打空了。”在他心里,只要南宫羽不死,至于南宫家的往事恩怨,他统统懒得去管。
道源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在思忖着该如何去金营把藏宝图给寻将出来。
陆商鸣并未起疑,他这时满腹心思都放在了道慧身上,见他兀自愁眉不展,知他又绕进了死胡同里,便说:“完颜老贼既有心寻我,不如就来个黄雀在后,道慧,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道慧问:“要如何做?”
“老贼受了折辱,若是知我在此,定会前来报仇,”陆商鸣往四周环顾,这小城如今一片死气,连个活人的影子也见不着,“此城乃是襄樊之地的门户,只要我等在此拖延,金兵断然不能顺利南下。”
道慧喜道:“陆施主不走了?这便好了。”
一旁的道源却不无担忧,“只凭我等三人,如何能挡得住金人的千军万马?他就算在城门口放一把火,也够咱们受的。”
陆商鸣笑道:“若是这把火能奏效,你我还练那武功做甚么。”他转向道慧问:“你可会刺绣?”他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哪里有大男人会刺绣的道理。
道慧果然略微蹙起眉头,说:“我只会缝补衣裳,刺绣……”
“那便足够了,”陆商鸣走了几步,从地下拾起一席绢布,“你在这布上绣出个‘陆’字,我去将宋军的旗帜重新插在城墙之上。”
道慧抚掌道:“我明白了,我师父曾说前朝张守珪便以此空城之计大败突厥,张将军当时……”
陆商鸣不过是想拖延金兵的脚程,可未听说过甚么张守珪的轶事,忙将他的话头打断,催促道:“时间不多,快去。”
他心下焦急,如同大鸟一般跃起往那城墙上去了,道源呆立原地,仍在为那藏宝图费心思量,此刻见身边无人,便施展起了轻功,悄悄遁出城外。
作者有话要说:
☆、长老
当陆商鸣发现道源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他心想既然自己未有性命之忧,便以为这个小和尚贪生怕死,定是躲在城中的某个隐蔽地方,未尝走远。不过如今箭在弦上,如何能分心去四处寻找?“此事一了,他自然会出现的。”陆商鸣只得这般安慰。
他与道慧一同立于城墙之上,只见远处燃起星星点点的火炬与营火,火光逐渐密集、扩大,最后犹如火龙一般,盘踞于城外的山下。
他们知道,金人的大军随时能够对这座几近破败的城池发动猛烈的攻击。
道慧忽然左手执弓,右手自箭袋中取来五支箭矢,箭头涂有特制的火油,在那火折子上一揩,立时燃起五团腾腾的火焰。
他搭上箭矢,拉满弓弦,陡然间松开了手,只听“咻”的一声轻嗤,五支箭矢如流星般径直射向金兵大营,逼得走在最前头的骑兵连连后退。
须知这金营距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箭矢却能射出如此之远,那些原本探路的金兵慑于威势,纷纷勒马不前,担心前路上会有什么埋伏。
不过道慧终究孤身一人,这弓弦上又最多搭上五支箭矢,待金人的第二批军队赶到,谁还会将这零零散散的箭支放在眼里。
况且陆商鸣武功再高,也不能贸贸然冲进敌阵中去,他这时伫立墙头,眼睛正好似鹰目般盯着那金兵的一举一动不放,倘若完颜新存在场,又知道自己此刻就在此处,一定会有所行动,而这便是反败为胜的唯一契机。
“有人来了。”陆商鸣轻声低呼,忽的摁住道慧的手臂,将他转了个方向,弓上的箭矢来不及撤离,登时挟风而出,打在城墙下头,发出金属交鸣之声。
尽管箭头上的火光稍纵即逝,道慧还是瞧见了三两道人影正往城墙上赶来。
他们健步如飞,又似乎极有默契,若非方才这恰到好处的一抹亮光,短时间内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前行的方位。
陆商鸣只觉四面八方皆有敌人攻来,内力连成一片,如浪头般源源不绝地往中间压迫而至,他非但没有闪身避开,反而紧闭双眼,以自身的真气监测敌人的位置。
“无形无影阵?”他猛然睁眼,倏然间纵身跃起,形同鬼魅般没入黑暗之中,听声辨位之下,蓦地往身前偏右七寸之处拍出一掌,那里分明空荡荡的,可掌风过处,却传出一个男子的惨呼,待陆商鸣抽回手掌时,那掌缘上竟还沾着血渍。
就好似须臾间进入白昼一般,道慧立时瞧清了来人的形状与武功路数,将乍然阵破,毫无防备的敌手一下子尽皆制住,免去了许多功夫。
“他破了咱们的阵法!”比起恐惧,这人说话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讶。
陆商鸣冷笑道:“既然认得本座,为何还躲躲藏藏不来拜见。”
道慧听他言语奇怪,不由地吃了一惊。
只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应是来人都走近了,有人说道:“这便是那姓陆的小子?”听他的口气是与同伴交谈,并未理会陆商鸣的问话。
道慧侧过头,瞧见陆商鸣因为发怒而抽搐的脸颊,他立时明白过来,陆施主之所以能在电光火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