轳打水,或上或下难论。
却说张轨如此时尚在湖上未归,打听得苏友白这等兴头,心下想道:“一 个巡抚,前日那等奈何他,今日这等奉承他,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 低!’我老张为何这等呆,只想与他为仇?况他待我原无甚不好,只为一个 白小姐起的衅。如今白小姐与我既无分了,何不掉转面孔,做个好人,将白 小姐奉承了他,必然欢喜。我与他一个翰林相处,决不吃亏。”
算计定了,就来拜苏友白。二人相见,张轨如说道:“兄翁知晚弟今日来拜之意乎?”苏友白道:“不知也。”张轨如道:“一来请小弟之罪,二 来贺兄翁之喜。”苏友白道:“朋友相处,从无过言,何罪之请?内外总是 一官,何喜可贺!”张轨如道:“晚弟所贺者非此,乃兄翁之大喜。”苏友 白道:“这等万望见教。”张轨如道:“晚弟前日所言白小姐死信,其实是 虚。以前言之,乃晚弟之罪,故来请;以今日言之,岂非兄翁之喜乎?故来 贺。”苏友白大惊道:“那有此事!”张轨如笑道:“其实未死,前言戏之 耳。”苏友白又惊又喜,道:“仁兄前日何为相戏?”张轨如道:“有个缘 故。只为杨抚台要攀兄翁为婚,知兄翁属意白小姐,故托晚弟作此言,以绝 兄翁之念耳。”
苏友白听了是真,满心欢喜,因大笑道:“如此说来,真是仁兄之罪, 与小弟之喜也!”张轨如道:“容晚弟去与兄翁作伐,将功折罪,何如?” 苏友白道:“此事前日家尊与吴瑞庵俱有书去,再得仁兄一行更妙。只是怎 敢重劳?”张轨如道:“才子佳人,世之罕有,撮合成事,与有荣焉。何敢① 绸(chóu ,音仇)缪(móu ,音谋)——情意深厚。
辞劳!”苏友白道:“既蒙慨许,明日当登堂拜求。”张轨如道:“一言既 出,驷马难追。晚弟明日准行。兄翁玉堂人物,又有尊翁大人与吴瑞庵二书, 自然一说一成。兄翁只消随后来享洞房花烛之福也。”苏友白道:“若得如 仁兄之言,感德非浅,定当图报。”说毕,张轨如辞出。
苏友白心下暗想道:“白小姐既在,则此段姻缘尚有八九分指望。只是 新近又许了皇甫家这头亲事,却如何区处?皇甫公是一个仁厚长者,待我情 分不薄,如何负得?若是一个,或者两就,也还使得;如今皇甫家先是两个 了,如何再开得口?前日赛神仙的课叫我应承,莫非白小姐到底不成?”又 想道:“皇甫公为人甚是真诚,我前日已有一言,他说临时行权。今莫若仍 作柳生,写书一封,将此情细细告知,与他商量,或者有处,亦不可知。” 算计定了,随写一书。次日来见张轨如,只说一友相托,转寄锦石村皇 甫员外处。张轨如应诺,就起身先去作伐,然后苏友白辞了浙江多官,随后望金陵而来。正是: 蝶是庄周周是蝶,蕉非死鹿鹿非蕉。 此身若问未来事,总是漫漫路一条。
不题苏友白随后就来。且说白小姐与卢小姐自白公出门后,日夕论文做 诗耍子。忽一日,管门的送进两封书来:一封是吴翰林的,一封是苏御史的。 原来白公在家时,凡有书札往来,白小姐俱开看惯的,故这日书来,白小姐 竟自拆开与卢小姐同看。只见苏御史书上写:
年弟苏渊顿首拜。 恭候台禧。
副启壹通:
自荣归之后,不奉台颜者经年矣。想东山高卧,诗酒徜徉,定百福之咸臻。弟役役王事, 缅忆高风,不胜尘愧。舍侄友白,原籍贵乡,一向隔绝。昨岁道遇,弟念乏嗣,因留为子。今 侥幸联捷,滥授节推。然壮年尚未受室。闻令爱幽闲窈窕,过于《关雎》,故小儿辗转反侧, 求之寤寐。弟不自揣,遂从儿女之私,干渎大人之听。倘不鄙寒微,赐之东坦,固衔感之无穷; 倘厌憎萝菟,不许附乔,亦甘心而退听。断不敢复蹈前人之辙,而见笑于同心也。临楮不胜待 命之至!
二小姐看了,喜动眉宇。再将吴翰林书展开,只见上写着:
眷弟吴珪顿首拜: 去岁匆匆进京,误为奸人倚草附木,矫窃弟书,以乱台听。虽山鬼伎俩,不能逃兄翁照察,然弟疏略之罪,不获辞矣!今春复命,面会苏兄,惊询其故,始知前误。苏兄近已战胜南宫, 司李西浙,梦想丝萝,恳予柯斧。今借之官之便,晋谒泰山①,兄翁一顾,自知卫玠、荀倩之有 真也。从前择婿甚难,今日得人何易!弟不日告假南还,当即喜筵,补申贺庆。先此布心,幸 垂听焉。余不尽。
二小姐看完,满心欢喜。卢小姐就起身与白小姐作贺道:“姐姐恭喜。”
白小姐忙答礼道:“妹妹同恭喜,何独贺我?”卢小姐道:“姐姐之事,既 有苏御史父命来求,又有吴翰林亲情作伐,舅舅回来见了,自然首肯。小妹 之事,虽然心许,尚尔无媒;即使苏郎不负心,而追寻前盟,亦不知小妹在 于此处;即使得了妹书,根寻到此,舅舅爱姐姐实深,安肯一碗双匙,复为 小妹地乎?这等想来,小妹之事,尚有未定。”白小姐道:“贤妹所虑,在世情中固自不差。只是我爹爹不是世情中人,爱愚姐自爱贤妹;况又受姑娘 之托,断不分别彼此,教愚姐作妒妇也。”卢小姐道:“虽如此说,尚有许 多难处:才聘其女,又欲聘其甥女,在苏郎既难启口;女选一人,甥女另选一 人,在舅氏亦不为怀心;小妹处子,惟母与舅氏之言是听,安敢争执?”白 小姐道:“贤妹不必多虑,若有争差,愚姐当直言之。
如贤妹之事不成,我 也不独嫁以负妹也。”卢小姐道:“若得如此,深感姐姐提携。”又说道: “吴翰林书上说:‘今借之官之便,晋谒泰山。’则苏郎一定同书来拜矣。 倘若来,怎么透个消息,使他知我在此,更妙!”白小姐道:“这有理。” 因叫人去问管门的道:“苏爷曾来拜么?”管门人回道:“苏爷差人说要来 拜,是小的回了‘老爷不在家,无人接待。就要拜,只消留帖在门簿上,不 敢劳苏爷远来’。差人去了。今日不知还来也不来。”白小姐道:“既这等 回了,苏郎自然不来矣。”卢小姐道:“想便是这等想,就是来,也难传信。” 白小姐笑道:“传信有何难?只消贤妹改了男装,照前相见,信便传了。” 卢小姐忍不住也笑了。
正是:
闺中儿女最多情,一转柔肠百虑生。 忽喜忽愁兼忽忆,等闲费杀俏心灵。
二小姐在心中欢喜。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错中错各不遂心
诗曰:
造化何尝欲见欺,大都人事会差池。
睁开眼看他非汝,掉转头忘我是谁。
弄假甚多皆色误,认真太过实情痴。
姻缘究竟从前定,倒去颠来总自疑。
却说白卢二小姐日日在家闲论,忽一日报白公回来,卢夫人同二小姐接住。只见白公满面笑容,一面相见,一面白公就对卢夫人说道:“贤妹恭喜,我已择一佳婿,甥女并红玉亲事俱可完了。”卢夫人听了欢喜道:“如此多谢哥哥费心。”卢夫人见过,二小姐就同拜见白公。白公笑嬉嬉说道:“你姊妹二人才美相敌,正好作伴,我也舍不得将你们分开。”二小姐听了,心下只认道定是苏友白在杭州会见白公求允了亲事,故为此言,暗暗欢喜,遂不复问。卢小公子也拜见过舅舅。一面查点行李,一面备酒与白公接风。
白公更换了衣服,歇息了半晌,然后大家坐定。卢夫人先问道:“哥哥为何去了许久?一向只在湖上,却是又往别处?”白公道:“我到杭州,恐怕杨巡抚知道,只说我去干谒他,故我改了姓名,只说是皇甫员外,在湖上潜住。人家年少子弟到也不少,只是绝无一个真才。”就将在冷泉亭做诗并赵千里、周圣王虚名夸诈之事,细说了一遍。二小姐俱大笑个不休。
卢夫人又问道:“后来却又如何?”白公道:“我在湖上住了许久,看来看去,人才不过如此,遂渡过钱塘江去,游览那山阴离穴之妙忽遇一个少年,姓柳,也是金陵人,他人物风流,真个是谢家玉树。他与我同在禹寺里作寓,朝夕间论文作赋,谈今吊古,足盘桓了半月有余。我看他神清骨秀,学博才高,旦暮间便当飞腾翰苑。我目中阅人多矣,从未见此全才。意欲将红玉嫁他,又恐甥女说我偏心;欲要配了甥女,又恐红玉说我矫情。除了柳生,若要再寻一个,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人已有行之者。我又见你姐妹二人互相爱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开,故当面一口就都许了他。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不知吾妹以为何如?”二小姐听得呆了,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卢夫人答道:“哥哥主张有理,我正虑梦梨幼小,不堪独立频蘩,今得依傍侄女,我便十分放心了。况柳生才美如此,终身可托,你妹夫九泉之下亦瞑目矣。”白公大喜道:“此言正合我心,我又无子,只有红玉一女系心,今得柳生为婚,于愿足矣,虽明日盖棺,亦畅然无累矣。”白公说说笑笑,甚是欢喜。卢夫人不知就里,也自快畅。独有二小姐勉强应承,心下大费踟蹰,又不好说出苏友白求亲之事。
白小姐就目视嫣素。嫣素解意,就将苏御史并吴翰林二书送上白公看。白公看了,惊讶道:“原来北场联捷的就是这个苏友白,就是苏方回的侄儿,继以为子故入籍河南。早知如此,这新事几早成了,何待此时来求!只是如今我已亲口许了柳生,他却转在后了,这怎么处?”便以目视白小姐,白小姐低头不语。
白公又想一想道:“苏生才美,人人称羡,今又联捷,想其为人亦自不群,但可惜我未曾见。”又想一想道:“人才十全者少,有才者未必有貌,有貌者未必有才,到得才貌相兼可谓至矣。或者恃才凌物,举止轻浮,则又非远大之器。我看柳生才貌,自不必言。只说他气宇温和,言词谦慎,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