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青衣男子淡笑不语,落下一枚棋子来:“五弟说的这是哪里的话。。。。。。。。看来这天,便要到冬日了。”
“可不是。”男子抱着手炉叹道:“我可不像三哥,身子骨儿硬朗,这冬日可算是折煞我也。”
“五弟还是少纵欲的好,修身才能养性。”
“是,三哥教训的是,五弟谨记。”他抱着手炉,看着青衣男子落下的一子,竟是眼前一亮:“三哥这枚棋子,下的可是真好,一盘死局竟然活了。”
对方听闻低低一声笑,方默然不语,好似一切都在无言之中。
宁国侯府院落,苏伊已换了件新衣,从里间出来,便瞧见那位爷盘膝坐在那长廊之下,那炭火盆中煮着水。
那个男人,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衫,宛若那天上金星,若非便是那山中的社长,端得是一派派自在闲适:“以前曾观摩这茶艺之道,还当真是讲究极了。将沸水倒入壶中,又迅速倒。沸水再次入壶,倒水过程中壶嘴“点头”三次,即所谓“凤凰三点头”。”
他用壶盖拂去茶末儿,修长的手指映衬着宜兴的紫砂壶,那细腻温润的质地,无端生出情思,幽雅之趣。“此则谓春风拂面。”
分壶,奉茶,闻香,品茗,他饮下一口茶来,半披散的秀发泛着棕栗色的光泽。
“这宋代为三点与三不点品茶,“三点”为新茶、甘泉、洁器为一,天气好为一,风流儒雅、气味相投的佳客为一;反之,是为“三不点”。这明代为十三宜与七禁忌。“十三宜”为一无事、二佳客、三独坐、四咏诗、五挥翰、六徜徉、七睡起、八宿醒、九清供、十精舍、十一会心、十二鉴赏、十三文僮;“七禁忌”为一不如法、二恶具、三主客不韵、四冠裳苛礼、五荤肴杂味、六忙冗、七壁间案头多恶趣。可惜我是个粗人,这饮茶从不讲究嫩些个繁文缛节,只可谓牛饮,不能作品茗了。”
苏伊走近,看着他。“站着不冷吗,啊,我看冻死你算了。”那秦二爷拿着捏手轻拨着碳,戏谑道。
苏伊不由气结,看在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姗姗坐下。而那秦二爷施施然抬手,便递给她一杯热茶。
“谢谢。”她抬手接了,抱在怀里取暖,跪在那里,顿时觉得暖和多了。
“我倒觉得,这品茗,实在是有钱又有闲之人方才会做的事。整日为生计奔波的劳苦百姓,哪里来的这等雅趣呢,所谓高雅,先要高了,方才可雅。”
秦二未作态,只洗着盖子:“姑娘道不是寻常闺中女子所能有的见地。另辟见地,颇有心术。”她笑:“我不过是取巧罢了。幼时,随母归宁之时,逢上七年前那一场大旱,路上曾见识到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迁徙,随母施过粥铺,接济过他们,见过他们的困苦,稍微涉猎过些风土人情,哪里就由得公子如此夸奖了。”
秦二爷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间多的是苦命人。”
语罢,他掀起眼皮瞧着她,兀自轻轻一笑,盘膝坐起,淡雅柔和的姿态,好像不世出的谦谦贵公子一样。
而廊下,苏伊看着那几步开外的男子,没有说话。
秦二爷眼角轻合,逸兴遄飞,好似回到幼年时代,他幼时喜爱双手撑着地板,自廊下抬头看天,视线掠过那在风里轻抖擞的八角铜铃,秀发被微风扰扰,带着淡淡惆怅之感。
他以前惯爱坐在这里看天的,在无数个无望的夜里。
而如今,他盘膝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眉目轻合,云淡风轻,骨子里倒还带着幼时的影子。可这举手投足之间的心术谋略,百转千回的机关,却是大不相同了。
入了七月里,乃是秋雨时节,雨水纵使不经意间便落了满城。
雷声殷殷,唯黑漆镙钿牡丹花飞纹双醴那色泽因水汽更温润几分。
昏暗的剪影中,只看得到端庄坐在那里的美人,云鬓花颜祖母绿银坠下,一张圆润的朱唇。
恰时晚风轻扰乱少女的鬓发,夹杂着三月的雨汽,拂过她右衽交叠的领口。
她轻侧眼看向那走廊外,眉眼祥和安静。“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绣秋风。如此上上好的秋雨,今年该是一场丰年了。”
他手中的杯盏被人取过,秦二侧眼看她,苏伊拿起那酒杯,唯纤纤食指轻点在酒水中,素色丹寇衬着酒意。“酒已凉了。入了秋了,切莫再饮这冷酒了,心经上写伤脾伤胃,更伤心。”她添上新酒,尔后再退回到他面前。膝坐着,抬眼看他。
“请吧,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杯薄酒暂诉衷肠,待他日小女必将重谢。”
“梅府的人来了。”原来梅府的梅七为了这苏三小姐,竟然入宫面圣,眼下正是这秋闱备考之际,文武百官在场,商议这秋闱之事,这梅七,便这么着心平气和的无惧的,敲宫鼓,入内面圣。
只为一个女人。
人人都说,这梅七子,看着文弱,真是不失血性。
人人都言,这梅七子,看着文弱,却是痴情种。
他打起一把折伞来,身披宝蓝底菖菖蒲纹鹤氅,随手一扬将她护在身下,远山春眉下一双纵波冷冷撇过去,睨了那秦四一眼,分明是三月阳春,这一众站立的主子,亦或丫环仆妇们,几步开外分明都感受都感受到那视线中飘出的冷丝儿,觉得如坠冰窖。江南织造梅家,乃是这江南一方大姓,不世出的世族,乃是饱受皇恩的大族。一行人便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便护着苏伊去了,便是连这宁国侯家大哥的挽留都没有搭理,而这份冷淡的态度,乃是说明了,这件事乃是惹了这梅家众怒,此番去后,只怕不能善了了。
而那秀步轻移,方堪堪迈出几步,她却停下了。泠泠雨声中,梅七疑惑,停下脚步,看着怀中女儿,试探问道:“伊妹妹。”
这宁国侯家,檐下铁马,影壁上侵染水意,漆压压的瓦片,将偌大的家底压在那瓦片之下,深不见底,黑不见底。
廊下。他手中的银耳乌冻自斟杯,慢慢取来斟了,衬着他修长的手指,上好的三寸梨花酿,宛若见血封喉,那酒汽好似自丹田宛若游龙盘踞升腾,殷润他一双秀美剑眉,无端那剑首横生,好似仔细的被玉指扫开,沁上水意,更浓,更凄,更酒入愁肠,无端化解,徒然在化为三分淡淡愁怅。唯映衬着一树影,端得是平添四分意兴阑珊。
海中之人,只求自保,已是心力交瘁。
“酒已凉了。入了秋了,切莫再饮这冷酒了,心经上写伤脾伤胃,更伤心。”方才一杯酒放到唇角,秦二忽而想起那女孩儿的话来。
身上被披上一件袍子来,一名舞妓身后尾随着侍女,眉眼美艳,不知何时已盈盈走至此处。“雨水湿寒,二爷切莫着凉了。”
他披上身上的衣服,淡淡抬眼看天,双手揣在袖中,只眉眼平和而闲散。
“人生在世,切莫有软肋,软肋即死穴。这酒水堪庾,能醉人,只怕饮得多了,便再也醉不了。”
☆、梅七
苏伊从角门在梅七的护持下,走出宁国侯府,墙角的一树棠梨尚扶疏摇曳,那棠梨花轻坠落在他的斗篷上,乳白的棠梨映着他蓝色的锦缎,宛若锦鲤游弋。绢灯兜转着,她抬眼看着梅七,轻抬手拂落落在他鬓角之上的一片花瓣,梅七眉头微诧异,垂眼看向苏伊,那手却已然抬起,盖住她的手。“伊儿。”他轻声道。听闻他唤自己的名字,苏伊面上一红,不知该说何是好,末了方抬眼道:“七哥哥。”梅七注视她良久,那眉宇间的忧愁忽而化解,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收入怀中,温柔的,但是用力的。“啊。”贴在他的胸前,她吓了一跳,只觉心跳加速不已。“伊儿。。”听闻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良久,她面色绯红,轻轻回抱住他。
周遭随行的丫鬟婆子并着小厮,都心领神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的远些,浑然当做没有看见,成人之好,他们侍奉多年,这两个孩子此番波折的不容易,他们都看在眼里,便让这两个孩子,好好温存一下吧。
伊儿。梅七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熏香,不知是这衣服上的,还是他身上的味道,只让苏伊吸上一口,便如坠梦中,感到温暖,感到心安。
那夜,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好似确认她在不在这里,在不在他的身边,在不在,他的怀中。
时值佳节,这京都之内,燃放烟花,举城同庆。
苏伊轻轻抱着他。
梅七子的脆弱,她以前,从未察觉,而他竟因害怕失去她,而露出少有的脆弱。苏伊眉眼微弯,这段时日所遭遇的所有的不安,羞耻,而被她硬压下的痛苦,好像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呜咽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他。“七哥哥。”
棠梨花前,帝京的漫漫甬道之。梅七感受到那肩首被女孩的泪水打湿,他眉眼温柔,良久轻抬手盖住她的头来,轻轻抱紧她。
哭吧,伊儿,你的泪,你的苦,你的悲。我全部承受,我全部明白。
梅七送苏伊回府,他将斗篷披在她的身上,让苏伊坐在轿子里,打马在前,一众丫鬟婆子随侍着,那软轿轻晃着,穿过层层街道,远远的要近家门,苏伊打起帘来,但瞧得那月色之中,苏府的门前,一树花色开得正好,早已有几个身影在那里等候着,不知已经等候了有多长时间,又有多久。
“祖母,爹,娘。”苏伊下了轿来,轻唤一声,眉眼温温和和的。“哎,伊儿,你回来了。”老祖母抬起手来,苏伊赶紧上前扶住她,“伊儿回来了,老祖母,这么晚了,外边风大,您怎么还在外边等着,快回家吧。”梅氏上前将手中的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娘。”梅氏轻拢紧她的衣服,只道:“别冻着了,傻丫头。”“走,回家吧。”“嗯,来,回家。”
苏宏浚道:“梅贤侄也一同进来,今夜天色已晚,便留宿在府内吧,姑父还没好好感谢你。”留宿在府内?苏府绢红的灯笼下,簇拥而进府的人中,苏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