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长得干净,二是性情安静。他娘的好名声就自此传开,成了方圆十几里内的人样子。他娘之所以漂亮,是他娘每天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前点香,供上土豆,还把挖来的一棵完整的极花也放上。他娘敬了极花,他娘漂亮,他娘说:我将来的儿媳妇也要漂亮!他娘这话是说准了,自从我来了黑家,村里好多人家都开始在镜框里装了极花供在中堂。但他们只供极花,而不知道他娘对未来的儿媳妇是用了多大的心思,她做了布鞋,又攒了十斤棉花,打成了包就一直架在窑门脑上。现在炕上的新被褥里边就是那十斤棉花。
别人以为他娘漂亮了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不是的,他娘的茶饭好,针线好,地里活也好,而且神奇的是她挖极花,她挖极花从没空手过,似乎她到了崖头壑畔,极花也就在崖头壑畔等着。
有一天吃饭,家里人都坐了桌,他爹说:黑亮,你将来找媳妇,就找你娘这样的。他说:那恐怕难了!
但这话说过三个月,他娘就殁了。他娘去挖极花,在南梢子梁上挖到了一棵极花,天空上正飞过一架飞机,回去的立春带着才弄来的媳妇訾米,訾米说:飞机!飞机!我以前就坐过飞机!他娘也往天上看,脚下一滑滚了梁,迷昏了三天死了。
他娘一死,家里没了女人,这个家才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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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看到那个镜框吗,镜框里的那棵干花就是极花。类似于青海的冬虫夏草,也就是一种虫子,长得和青虫一个模样,但颜色褐色,有十六只毛毛腿,他们叫毛拉。毛拉一到冬天就钻进土里休眠了,开春后,别的休眠的虫子蜕皮为蛹,破蛹成蛾,毛拉却身上长了草,草抽出茎四五指高,绣一个蕾苞,形状像小儿的拳头,先是紫颜色,开放后成了蓝色,他们叫拳芽花。当青海那边的冬虫夏草突然成了最高档的滋补珍品,价格飞涨,这里的人说:咱这儿不是也有这种虫草吗?就有外地人来让这里人挖拳芽花下的虫子,而把毛拉的十六只毛毛腿取掉,冒充着青海的冬虫夏草卖。但外地人太奸,青海那边产的一棵是十二元,只给他们这里产的每棵三元。他们就不干了,自己挖了重起个名自己去卖,这新名就是老老爷起的。老老爷说:青海的冬天是虫夏天长草,咱这儿的冬天是虫夏天开花,青海人说他们是极草,咱这儿就是极花。于是县上就有人大力宣传推广极花比极草更珍稀,药用价值更高,广告牌在县上、镇上竖得到处都是,尤其镇上笸篮大的字写着:极花之都。极花的知名度一提高,也随之价格抬升,县上镇上有了专门从事极花的公司,而各村也就有了各村的收购员,收购了送到县上镇上,黑亮他就是他们村的收购员。
那是疯狂了近十年的挖极花热,这地方村子几乎所有人都在挖,地里的庄稼没心思种了,但这里的极花原本就少,周围的坡梁上挖得到处是坑,挖完了,远处的沟壑峁台也挖得到处是坑,挖完了,最后就得跑很远很远的熊耳岭,那里常年云雾缭绕,野兽出没,极花很难挖到。后来,凡是见到还在地上爬的毛拉就捉,捉了把草根插进毛拉的头部,晒干了冒充,以至于连毛拉都少见了。虽然还有人去挖,继续做着发财梦,但这个村子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干了,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他黑亮才开始从县上镇上批发些日用杂货回来再卖,赚些差价钱,以至于办了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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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他爹这大半辈子心里最苦,自小殁了爹娘,拉扯着瞎子弟弟硬撑起了这个家。十五年煎熬的是弟弟的婚事,但没有哪个女人肯嫁给瞎子。听说王村有个石匠的女儿是傻子,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他爹为了让石匠把女儿能许给瞎子,给人家当徒弟。傻子到底还是没嫁给瞎子,他爹却学会了石匠活。四十五岁后,又煎熬儿子的婚事,四处托媒,托媒时就先给人家买媒鞋,那些年,他爹的怀里总揣着一双新胶鞋。自他娘死后,他一天一天都长着岁数,他爹急得快要疯了,见人就说:给黑亮伴个女人啊,只要一揭尾巴是个母的都行!他爹怕儿子像弟弟一样,那黑家的脉根就断了。
他爹自有了石匠的手艺,村里新的石碾石磨都是他爹做的,各家的井圈,门挡,砸糍粑的臼窝,喂猪喂驴的食槽也都是他爹做的。任何石头,在他爹手里就如同面团,想要它是个啥,它就是个啥。这些年来,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少,而光棍却越来越多,先是张耙子来让他爹做一个石头女人,说是放在他家门口了,出门进门就不觉得孤单了,他爹是做了。而又有王保宗,梁水来,刘全喜和立春、腊八兄弟俩也让做石头女人,他爹全是免费做了。至后,他爹一有空就做石头女人,做好一个放到这个村道口,再做好一个放到那个村道口,村里已经有了几十个石头女人了。有了石头女人,立春和刘全喜还真的有了媳妇,王保宗也有了媳妇,虽然王保宗的媳妇是个瘫子,把鞋套在手上在地上爬哩,但那毕竟是有了媳妇,而且还生了个儿子。那些还没有媳妇的光棍,就给村里的石头女人都起了名,以大小高低胖瘦认定是谁谁谁的媳妇了,谁谁谁就常去用手抚摸,抚摸得石头女人的脸全成了黑的,黑明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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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你从窗子往远处看,能看到那些大梁吧,东边和西边的四个梁都长,是竖着长的,南边的那个梁却是横着,长成了长方状,如果过了那个横着的梁再往南,就是老有云生起来的地方,还有一个梁是圆形的,这六个梁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伸了胳膊腿露着胸的人形?世世代代的人都说,这里原本是个海子,他们的祖先就在海子里捕鱼为生。但海子里出了个魔鬼叫拔,它把海子往上升,洪水泛滥,神就杀死了拔,海子却也再没有了,变成了现在的荒原。拔死后,骨骼还在,骨骼又往上长,这就是那六个大梁。离这儿十多里外是熊耳岭,为了镇压这六个梁长成熊耳岭那样的雪山,才再在每个梁上建了寺庙。据老老爷说这个寺庙当年香火很旺,村里人天旱了去祈雨,生病了去祷告,谁和谁闹了矛盾,争执不下,也都去寺庙里跪下发咒,你说:神在上,我要是做亏心事,让五雷把我轰了!他说:神在上,我要是做亏心事,让五雷把我轰了!解放后,寺庙里的和尚都被强迫还俗,坍垮了两座,“文革”又被烧毁了四座,别的梁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西边一个竖梁上还遗留着残垣断壁,残垣断壁中有一棵槐树,槐树空着心,似乎是枯了,却树梢上每年还长些绿叶,就有人去拜树,树上挂了许多红布条子。麻子婶是夏夜里拿了席在窑前纳凉,睡着了,觉得有个怪物压在她身上,怎么喊都喊不出声,后来她就怀孕了,生下个孩子是一个头两个身子。这孩子当然丢进尿桶溺死了,麻子婶从此害怕了生育,每月一次去拜老槐树。在拜老槐树时认识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有剪纸的能耐,她也就学会了剪纸。她剪纸上了瘾,整日剪了花花给村里各户送,自己家里的活再不上心。她男人是半语子,说话说得不完整,和她吵架吵不过了,手里拿着什么就拿什么打她。麻子婶常鼻青脸肿地出来骂半语子白日嫌饭没做好打她,黑来强迫着要她生孩子又打她。村里人取笑:强迫你不一定要生孩子么,半语子还是头牛呀!她说:他是牛,我这地不行了嘛!村里人再劝:你就不要再剪花花了么。她说:你上顿吃了饭,下顿还吃,昨天吃了今日还吃,你吃厌烦过?!就从怀里掏出剪子,她迟早怀里都揣了剪子,又剪开了纸,说:一到晚上,我真想把他那老东西齐茬剪了!
村子里见天都有吵架的,吵得凶了就动手脚,村长处理不下,一发火就要给镇上的公安派出所打电话,有人拦住村长,说派出所的人来得多了,对村子印象不好,不如让结仇的人到西边梁上寺庙遗址上发咒去,如果嫌远,让当着麻子婶的面发咒,麻子婶常去寺庙遗址的,她能代表神。村长说:我尊法还是尊神呀?!就是尊神,麻子婶能代表了神?她最多也就是个树精附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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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他家的窑是曾祖父手里修的,如果木头房子的风水好是木梁上会生一棵灵芝,窑的风水好则是窑顶有蜘蛛结出的娲网。你看到了吗,那个小小的网,落上了灰尘就有指头粗,盘绕得像只蛙吧,蛙和娲同音,蛙也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娲。自有了这娲网,那一年他考上了镇中学,他娘去挖极花,竟然一次挖到过十二棵,还有,黄鼠狼子在村里叼过十三户人家的鸡,他家没损失过一只,所有的母鸡都天天下蛋。人常说狗的寿命是十年,他家的狗已经十四年了,还猛得像只豹子。他家最让村人羡慕的是他家的毛驴聪明,比人都聪明。当毛驴还小的时候,他正上中学,是住校的,星期六傍晚回来,星期天傍晚再去,每次都是毛驴把他和他带的吃货驮到校门口了,毛驴就独自回来,从来没迷过路或耽误了时间。后来毛驴长大了,拉它去十里外的青阳村配种站配种,生下小骡子卖钱,每到赶上配种的日子,他爹牵了它去青阳村,它竟然一路小跑能寻到配种站,比他爹还去得早,村里的马猴子就骂过:让你去配种呀你以为去卖淫?!它先后生过五个小骡子,卖的钱给家里添了辆手扶拖拉机。毛驴和马配,生下的骡子不姓马更不姓驴,样子不像了,也不认它,但它无怨无悔,从没发过脾气,真是好毛驴。他家的经济收入现在就靠它和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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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你肯定听说了东沟岔那儿有个暖泉,你要是乖乖的了,我带你去洗澡,或者以后你就和訾米一块去经管暖泉。那暖泉真是神奇,就在一处红石崖下冒出一股水,水温常年都在五六十度,沟滩上就挖了两个沙坑聚成潭供人洗澡。据旅游局的人来考察说,暖泉里的水中有丰富的硫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