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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撑一死,东沟岔就没人去了,暖泉也废了,夜里老有一种鸟叫:翠儿——翠儿——!据说那鸟是张老撑的阴魂变的,翠儿是那个妇女的名字。
也就是那一年,立春从县城打工回来,回来还带了个媳妇訾米。訾米从衣着上、说话上,气质完全和村里的妇女不一样,立春又黑又粗,脸上还有条疤,和訾米不搭配,但訾米来村里,立春并没有关闭她,她和立春一块外出,还手拉手。王保宗说他有天夜里去立春家喝酒,发现訾米白天出来脸红红的,那是涂了粉抹了胭脂,晚上回去洗了脸,就难看得像个鬼。张耙子说:我倒夜夜都想鬼哩,鬼不来么。
这訾米真的是脑子活泛,她听说了张老撑的事,就鼓动立春、腊八兄弟俩到东沟岔去种血葱:为什么不再种血葱呢,张老撑做了个大广告,得抓住商机啊!立春、腊八兄弟俩去东沟岔放了鞭炮,真的就种起血葱了。现在,暖泉那儿洗澡的事訾米在经管着,虽然去洗澡的人还是少,可有暖泉的水,那沟滩都是下湿地,血葱就长得好,种植面积不断扩大,号称是血葱生产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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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杂货店是他三年前办的,村里也就这一个杂货店。货都是从镇上县上进,凡是村里人需要的东西他都进,比如针头线脑,锅盆碗盏,煤油,烟酒,扫帚,水桶,烧水的壶,罗面的罗儿,铁锨,连枷,绳索,耙钉,斧头,雨伞,暗眼,笊篱,油盐酱醋,茶叶白糖。还专卖农药,化肥,种子。也收购了当地的土特产再拿到镇上县上去卖,比如土豆,大蒜和南瓜。
高原上到处是不缺土豆的,但这村里产的土豆是紫皮土豆,紫皮土豆蒸着吃特别干面,有栗子味,还有一个功能,如果皮肤瘙痒,无论是癣还是湿疹,即便起了疮化了脓,把土豆切片儿敷,十分钟止痒,连敷八天痊愈。大蒜是独瓣蒜,能辣到心。这里的南瓜都不大,全是扁圆的,能存放两年都不会坏。杂货店先还收购极花,三棵五棵地收,收到一定数量了他再加价卖给县上的二道贩子,现在基本上不做这营生了,却也收购起血葱。立春腊八兄弟俩生产的血葱在镇上县上有他们的代销点,他只是替他们用手扶拖拉机运送,而村里别的人家在自家地里种有少量血葱,原本自己吃的,见立春腊八兄弟俩的血葱卖得好,也自己不吃了要卖,他就收购了,也拿到镇上县上卖,其实他还是卖给了立春腊八他们的代销点,卖得便宜,仅每斤三元钱。
杂货店就在村前路口西边的土坡子上,你来村子的时候,就是在土坡子上停的车,你没有看到那三间瓦房的山墙上用白灰写的杂货店三个字吗?杂货店正对着村前的大路,路上来往的人经过了,买不买货他都招呼,让来店里歇歇脚,他还备有凉茶。有了这个杂货店想发大财是难,毕竟比起村里别的人家要手头宽展,虽然想买啥是不敢就能买啥,但急需要买啥了也还难不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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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说,别的我不给你说了,你以后就全知道。
没有以后!我大声地喊,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
待在哪儿还不都是中国?
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黑亮不吭声了,窑外凿石头的黑亮爹停下锤子,锤子也不吭声,瞎子在拿扫帚打鸡,打狗,打毛驴,一阵骚乱后鸡狗毛驴全不吭声。
几只乌鸦离开了白皮松,从硷畔上空飞过,飞过了没一点痕迹。
3
招魂
被抬进了窑洞,疼痛和羞辱使我在这面铺着草席的土炕上缩成了一疙瘩。这就是你的炕,黑亮说着。硷畔上的村人在嗷嗷地欢乐,正把锅底的墨灰和烟锅里的烟油往黑亮爹的脸上抹。村里的风俗是儿子娶回媳妇了就得作践要当公公的爹,将他的脸抹得越脏越好,说:你知道为什么叫公公吗?公公就是把阉了才叫公公,你往后别对儿媳妇想起花心噢!同时在呐喊:酒呢,咋还没拿酒?!黑亮爹说:拿酒拿酒,我弄几个凉菜去!这个窑里是放了三坛酒,黑亮要搬着出去呀,却涎着脸说:咱俩先喝上,喝个交杯酒。他抱了一坛在盅里倒,倒得酒从盅里溢出来,流在炕桌上,他把嘴凑近去吸了。酒在盅里,泛着亮光,有琥珀颜色,我伸手过去抓酒盅的时候,抓住了黑亮的脸,我感觉手指甲抓破了他的脸,指甲缝里应该有他的血和肉。黑亮闪了一下身,盅子没有掉,重新放好在炕桌上,说:你凶起来也好看的。我看见他脸上有了抓痕,其中一道红得像是蚯蚓,就躲到灯影暗处不让他看到我。黑亮拉闭了门走出去,却大声哎哟了一下。我从窑子里瞧见他抱着酒坛在经过他爹的窑门口,身子蹲着,靠在那里的一张耱就倒了下去。硷畔上的人在说:咋啦,咋啦,崴脚啦?黑亮站起来,说:撞上耱了,哎哟把脸划破了,酒坛子没摔。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又重新坐下,嚷嚷:今晚上要破瓜哩不要破相哩,倒酒倒酒!
那是一顿喜庆酒,村里人或许已经习惯了喝这样的酒,就替代了婚礼和婚宴,他们像一群狗一群狼在那里争抢。就在那时刻,我觉得人世有许多人其实并不是人,就是野兽。他们叫嚣就这一坛酒吗,王保宗买的那个媳妇是瘫子在地上爬哩,也喝了三坛酒的!黑亮说还有还有,慢慢喝,不喝醉谁也不能走啊!王保宗却说你光打得炕沿子响还好意思说别人?说王保宗的就说我那要那么将就,我就把它割了!两人吵起来,王保宗在挽袖子,黑亮忙说打通关打通关,便先从笑话王保宗的那人开始,一下子倒满六盅,要六六顺呀,吼叫着划拳。黑亮的拳技不行,六拳输掉了四拳,但他喝酒实在,喝完一盅还要把盅子翻过底让人看着没剩下一滴。通关只打到一半,口齿不清起来,让一个人代他喝,那人说:你酒量不行我代,你要没那个本事了老哥也代出力!一片哄笑。就有人笑着笑着噗地吐了,污秽喷在了对面人的脸上,被骂道:你狗日的粉条不咬?!一根粉条是拴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的,村里人已经喝醉了三个趴在地上吐了一阵就不动弹了,狗去舔,狗后来也醉了,卧下去不动,没醉的人还在继续喝,喝光了两坛再打开第三坛,要把自己往醉里喝,我便观察着窑洞,谋算着如何能逃出去。
这是一孔很大的窑,宽有五米,入深十五米,窗子后边就是炕,横着能睡下六七个人,炕壁上钉着木橛,架了木板,上边放着不知装了什么的瓷罐,高低粗细竟有十三个。挨着炕过去是一面木柜,柜上放了插屏,两边是各式瓶子,瓶子里插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个鸡毛掸子,好像从来没用过,上边迷了一层灰尘。柜子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装着粮食或衣物,袋口用绳子死死扎着。再过去是一只木箱。窑的中间应该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了,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方桌黑漆漆的,上边放着一个青花茶壶,一个青花小缸,黑亮在壶里盛满了凉水,叮咛过渴了就喝,小缸里有白糖,放上糖了喝糖水。桌后的窑壁上挂着两个木头镜框,一个镜框里装着一枝花,一个镜框上系着黑布,里边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镜框里装花我不明白是啥讲究,也认不得那是什么花,而那个女人的照片,眉眼一看就是黑亮的娘。他娘肯定是死了,却在看我。我把黑布拉下来遮住了他娘。往窑顶上看,没有天窗,窑后还有了一个小窑,我往小窑去,桌子撞了我,柜子角也碰了我,我突然想到了这些木做的家具就是树的尸体,我就在尸体堆里。小窑里全是瓮,瓮瓮都装着苞谷、荞麦、谷子、豆子,然后就是萝卜、白菜、土豆。但没有后门。整个窑出进只是那窑门,我拉了一下门,门是从外面挂了锁,就试着推窑窗,窑窗是那种揭窗,可以推开一半,但要推开就会有响声,我把茶壶里的水淋浇在窗轴上,窑窗就慢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