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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打了我哥哥之后,他一定很后悔。我看得出来,后来的一段时间,父亲见了我哥哥,再也不敢凶了,不仅不凶,我看父亲都有一点讨好我哥哥的意思了。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而哥哥呢,他好像并未把和父亲的冲突放在心里,他的心里想着的是怎么样才能弄到一条喇叭裤,因为王大头告诉他,朋友答应借给他双卡录音机了,他们正在约人,他们要搞一个迪斯科舞会。而且王大头说他对供销社的朱卫国、邮电所的刘爱民、棉花采购站的胖子们都说好了,他们都答应参加,还答应把街上的何丽娟和向小萍都叫上呢。
王大头说,我们现在就要开始练一练了,街痞子们都来参加了。
王大头说,现在的情况有变化了,现在不再是我们村里人跳一次迪斯科的问题了,现在是我们村里人和街上的人比赛,我们村里人一定不能输给街痞子们。
王大头这样说时,我的哥哥一言不发。
王大头小声说,你还没有喇叭裤吗?
哥哥摇了摇头。
王大头说,抓紧一点啊。
这个消息给了哥哥以紧迫感。你想啊,到时参加舞会时,别人都有喇叭裤,而我的少年哥哥却穿着一条土得掉渣的直筒裤,那像什么样子呢?那一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如果没有喇叭裤,哥哥是宁可不参加舞会的。这样的时候,肯定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的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中考(5)
哥哥遇到了难题,遇到了难题他就爱找我商量。我于是开始给他出主意,我首先想到了偷家里的鸡蛋出去卖,我们家养了二十多只鸡,一天最少要下十几个鸡蛋。我对哥说我们只要偷偷地把鸡蛋卖了,就有钱做喇叭裤了。哥哥摇着头说,家里的鸡蛋父亲心里有数的,少了一个他都知道哩。我说那我们每天藏起来两个,父亲一定不会发现的,每天下了几个鸡蛋爹又不会去记。可是哥哥还是摇着头。哥哥说,一天一两个,那得藏到猴年马月才能做一条喇叭裤啊。
要不,咱们偷一点米出去卖。我说,不用你动手,我把米从家里偷出来,你背到镇上去卖掉。哥哥还没有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哥哥说,弟,你怎么总是想到偷呢?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我说又不是偷别人的东西,我们偷自己家的。哥说偷自己家的也是偷。我于是没有招了。哥哥想了一会,说,弟,我们晚上去逮鳝鱼吧。我说行,这个办法好。于是我开始用酒瓶做了一盏灯,用一根长的竹棍挑着,又准备好了竹篓。晚上我真的和哥哥一起去水田里逮黄鳝了。可是那一晚上我们忙到鸡叫,只收获了不到半斤的泥鳅和三条拇指粗细的黄鳝。其实那时黄鳝还是很多的,可是水田里都插上了秧,而且秧都长得很高了,黄鳝们躲在秧里面,我们根本就找不到它们。我们的计划落空了。哥哥和我再也想不出半点能挣钱的办法。哥哥甚至想到出去做点副业,可是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能做什么副业呢?眼看着舞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晚上,王大头、李建军,还有我们村里的好几个年轻人都在月光下的禾场上练习跳迪斯科了,可是我的少年哥哥还在为没有参加舞会的喇叭裤而发愁。哥哥着急,其实我比哥哥更着急。哥哥去打听了,做一条喇叭裤最少要八块钱,八块钱啊,到哪里去弄到这八块钱呢?哥哥越发地着急了。着急的哥哥开始恨起了我的父亲,他说父亲是一个老古董,说父亲根本就不关心我们,还说父亲其实只关心他的面子。哥哥说在这样的家里待下去,迟早会发疯的。我说没有啊,我们的家里其实很好的啊。哥哥说,你还小,你不懂。
那天我和哥哥坐在长江边上的石头上,我害怕哥哥想不开了去跳河。可是哥哥只是望着远处的江水说他要离开这个家。
可是哥哥,我担心地问,离开了家你要到哪里去呢?
哥哥指着长江说,我就顺着长江往上走,一直走到长江的尽头。
哥哥这样说时站了起来,风吹着哥哥开始变得有些长的头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将要失去我亲爱的哥哥了。
我说,长江的尽头是哪里呢?你怎么才能走到长江的尽头呢?你不吃不喝吗?
哥哥说,长江的尽头是巴颜喀拉山的唐古拉峰。哥哥还说他要是死在长江的源头上,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哥哥终于胜利了。哥哥的胜利,有我的功劳。
我害怕失去我的哥哥,于是我把哥哥要离家出走的消息报告给了我的父亲。父亲听了我的话,当时就惊呆了。父亲沉默了很久。我对父亲说,哥哥其实就是想要一条喇叭裤。父亲交给了我一项艰巨的任务:看住哥哥,并随时把哥哥的行踪报告给他。我接受了这个并不光荣的任务,因为我觉得我背叛了我亲爱的哥哥。可是我不希望我的哥哥去走长江,我不想哥哥死在长江的源头,我不想失去这个哥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中考(6)
哥哥一直没有发现我对他的背叛。但是哥哥也没有把他走长江的计划付诸实施。那些时候他总是爱坐在江边上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哥哥的手上拿着一本地理书,他对长江的了解,也仅仅限于书上的那一些知识。
参加完舞会,我就开始走长江。哥哥对我说。
我把哥哥的话转达给了父亲,但我没有说哥哥要参加舞会的事情,我只是说哥哥四天后就要走长江了,因为舞会的日子就定在三天之后。
没想到事情却发生了转机。第二天,我意外地在哥哥的床上发现了一条喇叭裤。那是一条咖啡色的喇叭裤,叠得很整齐地放在床头上。我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在邻居王大头的家里找到了哥哥。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你快回家。哥吓得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我说你回到家里就知道了,你快回家吧。哥于是跟我回到了家,于是哥就看到了那条喇叭裤。哥当时就呆在了那里,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说,哥,你看,你的喇叭裤,你试试吧。
哥还呆在那里。
吃饭的时候,父亲还是一言不发,不过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隐隐的笑意。父亲并没有对哥哥摆功劳,父亲甚至于都没有提喇叭裤的事情。那天吃饭,哥哥破例地坐在了桌子旁,哥哥把坐在桌子旁吃饭作为了对父亲的恩赐,作为对父亲给他做喇叭裤的回报。那天父亲喝了一点酒,父亲把一小杯酒喝得很响亮。父亲喝完了酒,只是淡淡地对哥说他已准备好了钱,让哥接着读高中。哥点了点头,从嗓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哥哥终于有了喇叭裤,我们想尽了办法也无法解决的事情,居然就这样不成为问题了。哥哥开始参加王大头他们的集体训练了。父亲那天悄悄问我,你哥还说要离家出走吗?我摇了摇头,我说哥不想离家出走了,我想离家出走。父亲对我瞪了一下眼说你敢,我打断你的狗腿。父亲的回答再一次伤害了我,让我觉出了他对哥哥和我的不公平。哥哥说要离家出走,他吓得赶快给哥哥买了一条喇叭裤;如果我真的离家出走呢,父亲一定会打断我的狗腿的。父亲说得到做得到,这让我对哥哥又生出了许多的妒忌,真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么偏爱我的少年哥哥,难道说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吗?可是我和哥哥长得那么像,我和父亲长得那么像。看来我是无法和哥哥相比了。不过有一点我还是很欣慰的,哥哥的喇叭裤的裤脚只有八寸,而且屁股也没有王大头的喇叭裤绷得紧,就更不能和朱卫国他们这些街痞子们的相比了。我哥哥是一个很知足的人,他好像很满意这只有八寸裤脚的喇叭裤。那天哥哥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练完了迪斯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居然唱起了他改过词的歌。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尺半的喇叭裤随风飘荡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我纠正了哥哥歌词的错误,我说不是尺半的喇叭裤随风飘荡,是八寸的喇叭裤随风飘荡。哥哥居然笑眯眯地将尺半的喇叭裤随风飘荡改成了八寸的喇叭裤随风飘荡,而且很大声地重唱了一遍。
大哥(1)
我一直认为,我的大哥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少年的无知而被学校开除,不是因为少年的冲动而过早地结婚,他会很出色的。当然,生活没有如果,1983年发生的一切,注定了他这一生。所有的如果都是假设,是不能成立的虚构。
现实生活是,十七岁那年,他有了第一个孩子。二十岁那年,他的第二个小孩又出生了。1992年,大嫂张水芹离开了大哥来到南方打工,开始的时候,大嫂会隔三差五地给家里寄一些钱。三百、二百。有了大嫂在外挣回的这些钱,大哥手头宽裕了很多,于是想着在家里做点事情。大哥想到了多种一些田,有了大嫂打工,大哥不用再为化肥、种子和农药发愁了。大哥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素,他说种一亩田就算余下五十块,种上二十亩,一年也可以余下一千块。大哥的想法,要利用这大好的机会,赶快把家里的房子盖起来。原来的房子实在是太旧了,大哥一直害怕下雨,每到变天的时候,大哥就愁得不行。只要下雨,外面下大雨,家里就下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