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沉睡。于是雪芙儿决定自己前往查采。她知道两人一旦分散,就很难再见面,可是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比起手腕一直被绳子东拉西扯,现在轻松多了。
雪芙儿为了不使光苔掉落,将它们包在裙子里仔细绑好。因为小河里的螃蟹会发光,四周不致一片黑暗。过去的这一段时间,让雪芙儿的眼睛只要依靠一点光线,就能够看得见东西了。雪芙儿一脚先踏进洞穴里。岩石很滑,她差一点就被水流冲走,她得手脚并用抱紧岩石,才能一步步往下走。
洞穴下方覆满了光苔,形成一个楔形隧道。洞顶大约有雪芙儿的两倍高,宽度则比高度还宽广一些。而比刚才的小河还大的流水,蜿蜒地朝向左边缓缓地流下。雪芙儿心跳加速,觉得这次似乎真的找到通往外面的水流了。不对,现在高兴还太早。还是再往前走一些,确认看看吧。只要沿着这道水流,就能够轻松前进:真的不行,要回到原地也很容易。
往下的通道很好走,雪芙儿顺利地前进着。水流越来越宽,她的希望也越来越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雪芙儿开始觉得变暖了,并且因为又一阵饥饿使然,她再度捕捉起螃蟹。这次她不连壳一起吞,只吃蟹肉的部分,结果肚子痛没有发作。原来毒素在蟹壳上。
这么一来,走到出口之前,她都不必为食物烦恼了。她觉得靠她一个人就能够这么顺利。想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时,伊达便掠过她的脑海。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延后回头找伊达的时机。等找到出口再回头不就好了吗?到时候看情况,只要请外面的人进去找他就行了。没有人会说是雪芙儿丢下伊达不管吧?没有人会明白在这个地下世界中,雪芙儿承受了多大的恐惧。只要告诉别人她的性命几乎不保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还有谁会指责她卑鄙呢?
在这里,无论雪芙儿是好人或坏人,都没有人能看见。事实上,她在外面的世界也是如此。雪芙儿向来没欺负过任何人,也总是亲切地对待比自己小的孩子或弱势的人。可是比雪芙儿还强的人,有对雪芙儿亲切吗?他们不但排挤想亲近他们的雪芙儿,还大肆嘲笑她,但尽管如此,都没有任何人——甚至是神——去责备他们。那为什么自己必须一直对别人公平呢?明明就没有任何人会认同她。
雪芙儿想得越多,脚步也就前进得越快,好像要从伊达身边逃开似的。伊达现在怎么样了?能够顺利清醒吗?他会不会洗刚刚弄脏的衣服呢?他明白蟹壳最好不要吃吗?雪芙儿将这些问题用力压回心底深处。
她感到四周空气变得凝滞,于是停下脚步。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温暖得令人微微沁汗了。水流的上方飘散着水雾,几乎要使她看不清前方。接着便传来了之前无法听见的声响:那是大量水流落下,仿佛瀑布般的声音。这些水雾,就是瀑布的飞沫。
雪芙儿勉强提起疲惫的双腿,急急往前走。瀑布既然制造出这么大的声响,肯定一定能通到外面的世界。然而,眼前的瀑布规模之大,远超出雪芙儿的预期:她一路走来的这条隧道,就中断在这个几乎能装下整座多姆奥伊城堡的大岩窟之上,水流相继落在下方远远的瀑潭中,形成一道道漩涡。
瀑潭卷起了蒸腾的水气,那是沸腾的热水。隧道里靠近大岩窟的岩石表面很烫,雪芙儿穿着毛皮靴的脚底好像要烧起来似的。就算这里不是断崖绝壁,她也无法到达下方。雪芙儿忍受着热气喷在她脸上的灼热感,仔细凝望下方的瀑潭。瀑潭的热水下方,可以看见有个跟熔铁一样红的东西蜷曲着。雪芙儿想起,涅乌特司曾告诉她有关地底火龙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当多姆奥伊的沙漠还是海洋时,火龙住在多姆奥伊,它在海洋消失之后便潜入了地底。那只火龙非常巨大,能够在全世界的地底下自由来去。只要它稍微伸伸手脚,就会划破地面,让该处地面喷出火焰。在阿尔各村附近的铁山里,有那种会喷火的山谷,而这个大岩窟显然也跟那个山谷一样。可是像寨亚这样的高山国家,竟然也有火龙伸出手脚,表示这里真的是很深的地底。别说是靠近出口,雪芙儿反而来到离地表更加遥远的地方了。
她的心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失望所能形容。雪芙儿勉勉强强回过头离开瀑布,走到至少不会烫伤的地方后,觉得全身的力气几乎用尽,只能摇摇晃晃地就地坐下。
雪芙儿躺在温暖的水流中好长一段时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可是,只有空虚的想法还不停地在脑海中打转。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欺骗自己,抛下虚弱的伊达,想一个人得救而来到这里,结果就是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明明只是梦想离开村子而已,却离开了自己的国家,甚至来到了连异国居民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又不是她的错。不管是拥有跟梅比多尔杜王子相近的魂源,还是因疾风船遭受攻击而负伤。无论是伊达被抓,还是掉到那个岩缝中。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只有她落得如此下场?够了!她不想再做什么了,无论做什么都没用。
与其一直往前走、越来越惨,放弃不动还比较好。至少待在这里很温暖,还有能吃的螃蟹。说不定她能在这里一直住到年纪渐长后死去。她也不会再受伤,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而是单纯地活下去。无关善恶,也没有目的,就像这些螃蟹一样。
雪芙儿躺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可是一旦疲惫退去之后,雪芙儿又觉得应该回去叫伊达。说不定伊达正因为找寻雪芙儿而哭泣。说不定他还继续吃螃蟹壳,让自己再度生病。回程的路只有一条,并不是多么困难。想起她得回到寒冷的洞穴,她捡了些温热的石头塞进衣服的内衬。
然而,当她一旦开始回头走,不同于来时的下坡路,上坡必须花费双倍的时间与精力。雪芙儿感到不耐烦,觉得自己又在装好人了。
刚刚分明很开心地抛下伊达,事到如今又何必呢?不,不是这样的。因为她自己一个人会感到不安,才需要依赖伊达,她至少还有这个权利。因为自从离开乔贝尔魔法师的城堡以来,都是她在照顾伊达。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跟着伊达出来,如今早就回到多姆奥伊国了。就算被国王与王妃陛下怪罪,或是在阿尔各村遭人取笑,都不会比现在的下场更糟。再说,她如果一开始就不理会国王的请求,不回城堡就好了。反正都是要被取笑,那一开始不管四周人怎么劝,她都不要答应就好了。
然而,实情是她自己无法忍受被人嘲弄。表面上说要拯救王子,但那其实是雪芙儿的逞强。与其对优思嘉或双亲暴露自己的恐惧,她宁愿选择赌上性命的奥拉秘法。伊达被俘虏时也是如此,因为雪芙儿想要知道唐吉等人的目的,才会硬跟着出来。全都是她让自己涉险。就连掉到岩缝下,她都是自己选择逃离措那跟雷队长。
跟伊达在一起受到帮助的人,其实是雪芙儿。伊达在船上便救过雪芙儿:如果没有伊达,唐吉早就杀掉她了;在地底如果没有他,自己说不定已经口渴而死。她现在好想赶快见到伊达。
这时她的膝盖撞到岩石,她总算回到原本小河往下落的地方了。
“伊达!”
雪芙儿大喊,声音在坑道中回荡着,却没有回应。落下的冰冷水滴打在她身上,她用手指抓住岩石往上攀爬,当她上半身挤进狭窄的入口时,手指也差不多没了感觉。洞窟里比坑道还要阴暗。她靠着蟹壳的光芒环顾四周,却不见伊达的身影。
“伊达……?”
雪芙儿浑身颤抖,爬进了洞窟。她走到伊达刚刚睡着的地方,但那儿却只剩下螃蟹。
她拚命爬上湿滑的斜坡,朝着无数个漆黑的洞穴呼喊伊达的名字,黑暗中却只传来自己的回音。雪芙儿恐惧得放声尖叫。
在这个幽暗的地下,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3
雪芙儿向来都想要一个人独处。
可是,过去她从未真正一个人过。只要跟其他人共同生活,人就不会是孤单一人。认识涅乌特司之前,当她在全村没有任何朋友的时候,雪芙儿觉得她是自己一个人,话虽如此,她仍然受到保护。就算受众人嘲笑,她依旧衣食无缺;尽管家人会责打她,却没有人会像加特那样对她做出那种事。无论雪芙儿有多么累赘,还是被当作锻冶职司一族保护得很周到。这些都是雪芙儿一生下来毋须努力就已经拥有的事物,所以她也从不试着去感激。
这个世界,容不下真正孤独的人。
雪芙儿拚命思考着,伊达离开洞窟后会进入哪个洞穴?对了,是风。伊达会往感觉得到风的方向而去。
于是她分别站在每个洞穴前,静下心来感觉。只觉得每个洞穴的黑暗都像是要吸入所有空气一般。只有其中一处,与其说是洞穴,更像是狭窄缝隙的地方,她在那儿发现从里头拂上脸颊的微风。雪芙儿以祈祷般的心情爬进缝隙。然而却看不到伊达通过的痕迹。前方是上坡,缓缓弥漫着冰冷的空气。她一度回到洞窟中,一边捉螃蟹一边思考。可是,一旦开始犹豫,似乎又不想再行动了。于是雪芙儿将捉来的螃蟹用裙子包起来绑好,握着光苔回到缝隙内。
通道越来越狭窄险峻,又容易打滑。但不像之前的洞穴是因为岩肌含水潮湿所导致,而是被冰覆盖的部分越来越广。雪芙儿滑倒了好几次,膝盖与手肘已经伤痕累累了。
她无法确定再往前就一定能找到伊达。可是伊达说不定就倒在某处,正等着雪芙儿去救他;也说不定伊达以为雪芙儿已经先走了,所以一心一意地要追上她。伊达会原谅雪芙儿吗?
自己真是太过任性了。只有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才会希望他陪在自己身边,一旦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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