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老被姊姊这么指责,即使雪芙儿想辩驳事实并非如此,也没人肯相信她。就连小一点的孩子跟她说话,都会被当成是讨厌鬼的同伴而受到孤立。当年雪芙儿实在太过凄惨,以致于隔年村里的拼字比赛她就没有参加。那一年换了那些女孩的领袖获胜,奇妙的是,这时可没人去嫉妒那个女孩了。
雪芙儿觉得这真是没道理。她会记得那么多拼字,还不是因为其他人不让她一起玩,却又因为太过擅长拼字与背诵这类的一人游戏,而变得更加孤单。她的玩伴向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难道不能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吗?难道优思嘉跟其他女孩就不会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吗?雪芙儿总是这么想着。
雪芙儿刷洗着桶子里面的器皿,想着自己是不是未来一辈子都得这么继续过下去,而这个一成不变的问题自己不知道想过几百遍了。尽管如此,当她将所有东西洗好、整理好后,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了起来。毕竟再怎么说,她都是生平第一次离开村子,出远门到首都去的兴奋之情悸动着雪芙儿的胸口。让她觉得从现在到生日庆典之前,无论怎么受到欺负,都无所谓了。
◎
雪芙儿走进厨房,将自己的午餐与一些剩余的食物集中在一个木碗里,前往村子口的一间柴房。这是雪芙儿另一个秘密基地,里面还有另一位住客涅乌特司跟她共享这间屋子。
“你来啦,雪芙儿。”
涅乌特司靠在炉子边的柴薪堆旁。这样做万一起火的话很危险,但他总是这么靠着。他的理由是就算起火燃烧,他也能感觉到热度,所以没关系。
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布满皱纹的手,让他拿好木碗跟汤匙。涅乌特司翻着白眼,闻了闻汤的味道后开始吃饭。
涅乌特司原本在阿尔各家是负责熔炉的领头,在他五十岁的那一年,烧红的热铁碎片飞进他的眼里,让他自此失明。雪芙儿听见工匠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指出是因为当时负责熔铸锻造的尤古伯父出了差错才导致如此,这似乎是发生在伯父刚继承祖父、接下职司之位没多久的事。
尤古伯父后来让涅乌特司离开锻冶场,住进柴房里。尽管有人认为涅乌特司从上一代职司在时就一直为阿尔各家工作,在村里也颇受工匠们尊敬,现在遭受这种对待实在有点过分,但却没人敢在尤古面前仗义执言。
涅乌特司常常对雪芙儿说:“你的祖父,可是能锻造出真正的刀喔。尤古只是力气大,技术却不成气候,所以他才不希望我待在锻冶场,批评他能力不如上一代啊。”
“那我爸爸呢?跟伯父比起来又如何?”
雪芙儿会想知道这点,是因为父亲老是拿雪芙儿跟优思嘉比较,并且老说优思嘉比她有气量、有韧性。
“这个嘛,聘特比较灵巧喔,虽然我不晓得他现在正在做哪些东西。”
涅乌特司一定会这么回答雪芙儿。
目前在锻冶场里,尤古伯父专门领导工匠们的工作,而父亲聘特则负责作品最后的加工,并教导、训练三位堂兄弟。阿尔各村的主要工作是将铁砂制成生铁,再变成熟铁,不过有部分经验丰富的工匠也会铸造刀剑。献给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剑,就是以聘特为主力的试作品。
“这个不晓得能不能在生日庆典前完成呢?”
雪芙儿从柴薪的后方,取出一柄用布巾包覆的短刀。
四年前,当雪芙儿正在寻找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哭的地方时,遇见了涅乌特司。尽管她过去也见过这位看守柴薪的老人,但两人从没交谈过,可是涅乌特司竟认识雪芙儿。
他说虽然雪芙儿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出生时,在产房负责烧柴火的人就是涅乌特司。在阿尔各村,锻冶用火与其他用途的火区分得很严格,在锻冶场负责生火的人更是绝不可以碰触其他火焰。
“能看守产房炉火的男性,只有我这个瞎子了。”
只要是涅乌特司听过出生时第一声哭泣的婴儿,他似乎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孙子,因此他连雪芙儿的年龄都记得清清楚楚。
雪芙儿一开始很害怕涅乌特司白色的眼睛,什么话都不敢跟他说。但涅乌特司似乎认定了雪芙儿一定有在听他说话,于是便自言自语地开始说起锻冶场以前的故事和炼铁这门功夫。雪芙儿这才明白,涅乌特司也是孤单一人很久了。
雪芙儿喜欢炼铁这个话题,老是央求涅乌特司多告诉她一些。当她把锻冶场的废铁捡来,有样学样地开始烧铁时,涅乌特司还借给她一些旧的打铁工具。
“光是女孩子拿火锤就是个大忌啦。”
涅乌特司张开缺牙的嘴露出共犯似的笑容,同时示范打铁的方法给雪芙儿看。他总说当年他与雪芙儿的爷爷,一向是默契十足地共同打造名刀。
雪芙儿打铁的能力虽然还不太够,不过涅乌特司也夸奖她选择原料的直觉很准。打铁必须选择品质好的原料来熔铸才行。除此之外,如果芯铁、刃铁与皮铁的组成不对,刀身也会很脆弱①。目前为止他们虽一块儿打造了七把小刀,其中两把在完成后研磨的过程中,都有部分卷曲收缩了。不过按照涅乌特司的说法,另五把的完成度则很好,这让雪芙儿觉得很高兴。
雪芙儿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只是金属材料,当她触摸石头或树木等物时,有时会感到那个东西的表面与自己的皮肤融合在一起,这时她就会有预感,自己一定能靠这些做出点成果来。
刚刚她所取出的刀子,大概只有两根中指的长度,可是他们在刀锋上加入熟铁,是属于比较复杂的工法,因此失败重来了好多次。目前他们终于完成了素延的阶段②,接着就必须用小锤敲打塑出刀形,磨挫刀刃,并在完成淬火后进行细磨收尾。
“给聘特发现的话,就麻烦喽。”
雪芙儿打算将这把刀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拥有自己所做的东西,也许能带给她多一点的勇气。
“我不会让爸爸知道这是把刀。”
等待刀身加热的时候,她便将薄钢锻合起来,制作刀鞘。刀鞘做成新月形状,大小足以覆盖整把刀身。接着故意留下锻造的痕迹并粗磨一番,用凿子在表面上刻着月神诺扬的字样。若在开口那一端系上皮绳挂在脖子上的话,看起来就像个首饰了。
“我会说这是涅乌特司送我的首饰喔。”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的手来摸皮绳与刀鞘。
“他肯定会觉得我老了不中用,手艺退化啦。”
涅乌特司虽然一副伤脑筋的口吻,但很明显只是在打趣着她。
专心地拿着小锤敲敲打打,让雪芙儿浑然忘记了生日庆典的事与优思嘉等人的欺负。
①传统日本刀的锻铸法中,会由一层刚硬的“皮铁”包裹着柔韧的“芯铁”,再加上硬度更高的“刀铁”焊合而成。这个世界里的刀具锻铸法大抵如是。
②指将铁的形状捶打延长成长条形,刀的雏形在这个阶段就会出现。
3
从阿尔各村到城里,搭乘马车需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无论是离开村子,还是跟父母独处这么长的时间,对雪芙儿来说都是生平头一遭。她想母亲会主动找她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优思嘉不在吧。而她对父亲也有了新的认识:父亲似乎不像城里出生的母亲那么爱旅行,一路上有大半时间都不说话,不过只要行程稍有耽搁,他又会对兴致高昂的母亲喃喃抱怨个不停。看来晋见国王与王子殿下对父亲来说,紧张情绪大概跟雪芙儿不相上下。回想起来,负责将锻冶场的制品拿到村外贩售或送到村外的人,大概都是伯父或他三个儿子的其中之一,父亲其实很少离开村子一步。而在旅途中住宿旅馆时,也只有母亲跟主人或侍女开心地聊天,父亲则一脸不满地冷眼看着这一切,静静地不说话。母亲吹嘘着一家受到生日庆典招待一事,使得跟他们同住这间旅馆的客人们直盯着她瞧,让雪芙儿尴尬极了。
当他们到达城里时,已经是生日庆典的前一天深夜了。他们在母亲奇拉娜的哥哥所开的服饰店下车落脚,在店里的一隅才睡了一会儿,又被母亲发牢骚的声音叫醒。
“哎呀,这么糟糕的脸色,见得了国王跟王后陛下吗?”
雪芙儿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地清醒过来。他们到达城里时天还是黑的,加上雪芙儿又想睡觉,没办法看清楚初次造访的城市面貌。
建造得密密麻麻的房子,就像把村子里所有屋子集中在一起一样,不过数量却远多于村子里所有的房子。她以为是火锤打铁的声音,实际上是从高耸矗立的钟楼所发出的声音。母亲说那是开城门时的钟声,而陌生的嘎吱嘎吱声响,则是马车的车轮压在街道石板路上的声音。
“别磨磨蹭蹭了,快换衣服。你先去洗头发!”
奇拉娜的大哥——多玛舅舅的店,其店面虽然不宽,但里面倒是很宽敞,跟居住的地方还隔了一座中庭。雪芙儿在中庭的井边打了些冷水,快速地冲洗身子。
雪芙儿最后还是没有做新衣服,随手挟带了一件优思嘉在村庄庆典穿过,有着刺绣图案与内衬的裙子便出门了。只有上衣是昨晚多玛舅舅给她的新衣。似乎是以前某商家的女儿到店里来订做,结果没来付款取走所留下来的衣服。
雪芙儿那把新月形的守护刀,就悄悄地垂挂在衣服底下。赶在出门前最后关头铸好的单刃刀身,握柄上被打了一个洞,用绑在刀鞘上的皮绳另一端系着。一旦刀子收进刀鞘之后,这轮新月就会横躺在雪芙儿胸前成为项链。要拔刀时只要把绳子拉开就行了,尽管她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在人前拔刀。
将一头湿淋淋、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开并分好线之后,雪芙儿总算准备完成了。镜子中映出了比平常还要稍微体面的自己。
多玛舅舅与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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