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芙儿还没试。”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对着伯父说道。尤古点了点头之后,雪芙儿的母亲好像就在等这一刻似的,走到雪芙儿躲藏的山毛榉树下,擦着腰喊道:
“雪芙儿,我刚刚就已经看见你躲在上面了!”
那是因为雪芙儿为了看优思嘉与龙鱼,脖子伸得太长的关系。这下可糟糕了,她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从树上爬下来。这么一来,这棵树再也当不成她的秘密基地了。
“别让使者们久等,你这笨女儿!”
父亲将双手圈成喇叭状,取笑似的催促她,看来打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当雪芙儿将裙摆塞进袜子里,从树枝上荡下来时,所有人都笑了,连使者们都不禁莞尔。其中笑得最大声的,还是雪芙儿的父母与姊姊。
在这座村子里,讪笑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尽管她不想动不动为此感到羞愧,但一旦陷入这样的窘境,她的双颊果然还是宛如着火似的胀红了起来。不过,由于她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树干便从高处跳下来,她的脚骨开始隐隐作痛——幸亏是如此,毕竟因为疼痛而蹙眉,总好过被人看穿自己心中满溢的狼狈而感到羞惭吧。
“好了,既然你都看过了,就照刚刚大家那样做一次。”
雪芙儿一溜烟闪过父亲要拉她袖子的动作,自行将手泡进瓶子里。
龙鱼轻轻啄了啄雪芙儿的指缝,让她感到瘙痒,不由得想抽回手,但使者却按住了她的手肘。就像优思嘉尝试时一样,使者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水晶。
指缝间传来一阵刺痛,因为龙鱼正在啃咬她。雪芙儿虽然绞扭手指,龙鱼却不肯放开。
“很好,芙蕊神的化身选中你了。”使者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雪芙儿并没有意会过来他的意思。
“这是你的女儿吗?”
雪芙儿在龙鱼放开她之后,缓缓地从瓶中抽出手,此时使者开始跟她父亲说话。
“是、是的。我是职司尤古的弟弟,聘特·阿尔各。她是我女儿雪芙儿。”
“生日庆典那天,你们作父母的就带着这个女孩到城堡来。到了城堡,国王就会赏赐你们三人份的旅费,所以不必担心。如果其他人想要同行,不仅进不了城堡,旅费也必须自己支付。”
雪芙儿的父亲回话时一边看着伯父,表情比雪芙儿还吃惊的样子。伯父忿忿不平地睨着雪芙儿,当然伯父的儿子们和优思嘉也是如此。不,应该说全村民的视线此刻都在她身上。
虽然雪芙儿已经习惯让人当笑柄了,但还不习惯成为关注焦点。她将汗湿的手按在裙子后方,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可是,母亲与姊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母亲捉住了雪芙儿的手,检查着她被龙鱼啃咬的手指。被水稀释的一点点血液,正细细地流淌着。
“被选上,指的是咬她吗?”
优思嘉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于上面没有咬痕感到不可置信。
“没错。这座村子里,只有这女孩被选上而已。”
使者出乎意料干脆地回答道。而他的随从们再度将水晶瓶收进箱子里,盖上箱盖并缓缓地抬起。完成任务的龙鱼,鳞片的银光看来更加闪耀。
此时的雪芙儿,终于对自己有生以来将要第一次离开村子,有了实际的感受。
2
“既然你是‘被选上的人’,这种小事你自己就能做好吧。”
优思嘉将准备十名工匠午餐的工作,全都推给了雪芙儿。虽然她们的母亲与伯母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似乎觉得本来该入选的优思嘉最后却没被选上,她理所当然可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雪芙儿一家人跟伯父一家同住,一整栋屋子也包括了锻冶场。早上自炉子生火开始烧铁之后,工匠们就必须一口气将铁器锻制完成才行,因此工匠们的午餐跟晚餐都是由锻冶场的雪芙儿等人负责。
雪芙儿双手捧着沉重的大盆,步伐不稳地走进锻冶场时,敲打熟铁与风箱开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向雪芙儿。
“雪芙儿,你该不会是因为手上有污垢才被咬吧?”
尤迦边拿起盘子,边打算敲一下雪芙儿拿着大盆的手,被雪芙儿迅速避开。
“不对,是因为她身上有龙鱼喜欢的山毛榉的味道啦。”尤格也说道。
看来这一阵子的话题似乎都跟这个有关。能受邀进入城堡,对于仅具工匠血统的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荣耀,而什么能力都没有的雪芙儿竟能获得这样的机会,也难怪其他人无法接受了。
“事实上应该要让大哥您家的尤格去才对啊。”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阿谀谄媚又笑嘻嘻地对伯父这么说。城里来的使者离开之后,这阵子尤古伯父总会忿恨地来回瞪视雪芙儿与聘特。雪芙儿现在再度承受了那样的视线,不禁吓得缩起脖子。
雪芙儿向来不擅长应付魁梧自负的伯父,如果惹得他不高兴,如雷的吼声就会立即劈头而下;万一忤逆了他,之后更是有苦头吃。与职司尤古作对,等于在村里自断生路,所以无论是健壮的工匠还是他们的孩子,在伯父面前都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如今身为职司的伯父竟不如他弟弟聘特与其女儿雪芙儿般受到瞩目,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既然是雪芙儿,搞不好一到了国王与王子面前,就吓得哭出来了呢。您记得吗,就像她在周岁酒宴那时一样。”
在雪芙儿身后送上茶水的母亲奇拉娜,将从以前到现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笑话再拿出来说,总算逗得尤古伯父与雪芙儿的堂兄弟们哈哈大笑。
奇拉娜指的是雪芙儿一岁时的趣谈,当时在庆祝仪式上背着周岁酒壶的雪芙儿,就在列席而坐的家族成员众目睽睽之下大哭大叫,还尿湿了裤子。而一族的笑柄、累赘等称号,从那时开始便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
“说得也是。雪芙儿,算我拜托你,千万别做出让阿尔各家蒙羞的举止啊!”
因伯父心情好转而松了一口气的雪芙儿,面无表情地递上了碗。母亲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说道:“哎唷,你真是不得人疼的孩子呢。你这样子,梅比多尔杜殿下也不会觉得受到祝福啊。聘特,还是给她做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比较好吧。”
“哟,是不是想让殿下喜欢上她呀?”
听见伯母的挖苦,母亲赶忙回答:“您说笑了,大嫂。我只是想说为了村子的名誉,让她看上去稍微有点面子嘛。”
“顺便还可以做一笔你娘家的生意吧?”
让父亲这么一说,母亲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母亲的娘家,在多姆奥伊的都城经营裁缝店。在城市长大的母亲对阿尔各村而言,是少数从村外嫁过来的媳妇,在村里的女性中显得独特而高雅。也因此跟伯母不太处得来,还常常被父亲抱怨服装太过奢华。但母亲也不甘示弱,嫌弃父亲与伯父家族的粗鄙,私下瞧不起他们。
“可是啊,既然要晋见国王跟王子殿下,这副德行……”
“我才不要新衣服!”
无法忍受继续让人说长道短,雪芙儿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后,便走出了锻冶场。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高兴得要命,装模作样!”
优思嘉似乎一直在井边竖耳倾听着这一切,跟优思嘉交情好的女孩们则一边汲水一边附和着优思嘉。雪芙儿本想无视她们走开,优思嘉却将脚边的水桶踢到她面前。
“锅子也都你一个人洗吧。”
“为什么?”
“你有新衣服可穿,当然要洗锅子。”
“我都说不要新衣服了!”
雪芙儿虽然喃喃抱怨,但明白事已至此,她说再多也没有用。她低头看着水桶,只见里面不只有锻冶场的餐具,还有那些女孩们从家里带出来待洗的脏器具。
雪芙儿抬起头来打算抗议,优思嘉与女孩们就笑着抢先说道:
“帮我们洗一洗吧,谢谢喽,雪~芙儿~~”
女孩们正将鬃刷当成球一样互扔玩闹,井边只剩下腐烂残破的旧鬃刷,用那种东西是洗不了锅子的,非得先做一把新的鬃刷才行。如果去讨芦苇束当材料来做鬃刷,肯定会挨伯母一顿好骂,说她不爱惜物品、奢侈、跟母亲一模一样什么的,接下来母亲就会责怪雪芙儿害她被说闲话。
雪芙儿火大地将旧刷子扔得远远的,想着干脆将别人家的盘子也一起丢过去算了。但一旦她真的这么做,接下来肯定会遭到接连半年的恶意刁难。
她九岁时在村庄庆典上就是如此:拼字比赛时,雪芙儿击败了所有年长的小孩,向来被认为是个爱哭鬼、跟屁虫的雪芙儿,突然就被众人指责说她跩起来了,于是村里的女孩们都不再跟她说话。因为当时跟雪芙儿一直竞争到最后关头的,就是那些女孩的领袖。
优思嘉当年也是那个领袖的跟班,所以别说要帮雪芙儿讲话了,她甚至率先排挤雪芙儿。尽管如此,雪芙儿跟男孩们的交情也并没有比较好。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她是个被捉弄一下就会哭的小孩,所以男孩们只会嫌她麻烦累赘。毕竟她的堂兄弟跟姊姊,都有些像尤古伯父,嗓门既大做事也粗鲁。
在被排挤那件事发生之前,雪芙儿就算老是被他们捉弄到哭,总还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团团转,想成为他们的伙伴,但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现在优思嘉变成她们的领袖,每每有事一定一群人凑在一起取笑雪芙儿。雪芙儿虽然尽可能地装作没有感觉,但似乎因此更让优思嘉感到焦躁不满。
“雪芙儿觉得自己很特别呢。就是因为你自以为拼字比大家都厉害,自以为了不起,才会被大家讨厌啦。”
因为老被姊姊这么指责,即使雪芙儿想辩驳事实并非如此,也没人肯相信她。就连小一点的孩子跟她说话,都会被当成是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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