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梦多去广场寻那儿看达帝老人、茨冈和哥萨克一起当众表演节目,茨冈弹班卓琴(一种圆形拨弦乐器.——译注),哥萨克粗声大气地吆喝,招呼马路上闲逛的行人,达帝带着他的纸箱枯坐一旁。茨冈弹琴时,手指动得很快,他边吟唱边看着手指移动。他那副黝黑的面孔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
梦多站在观众的最前排,向达帝打了个招呼。这时,茨冈开始表演。他当着观众的面,从握紧的拳头中抽出许多花花绿绿的手绢,速度快得惊人。轻盈的手绢掉在地上,梦多必须时不时地把它们捡起来。这是他的任务。后来,茨冈又从手中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钥匙、戒指、铅笔、图画、乒乓球,甚至还有燃着的香烟,他把香烟分给围观的人们。他的动作那么迅速,人们简直顾不上注意他的手是怎么动的。众人欢笑着,掌声齐鸣,硬币开始往地上掉。
“小家伙,帮我们捡钱。”哥萨克吩咐梦多。
茨冈双手握着一只鸡蛋,用一块红手帕罩住它,
然后顿了一下:
“注……注意!”
他两手一拍,揭开手绢,鸡蛋没了。掌声鼓得更响了,梦多把硬币捡起来,装在一只铁盒里。
地上没有硬币时,梦多重又蹲下身子,注视茨冈的双手,那两只手动作敏捷。迅速,仿佛独立于身体之外。茨冈又从握紧的手中取出另外几只鸡蛋,然后又让它们一下子从手中不翼而飞。每次鸡蛋快要没了之时,他都看着梦多,朝他眨一下眼腈。
“嗨—嗨” … ,
茨冈还有更漂亮的一招。他拿着两只不知怎么到了他手中的白壳鸡蛋,用一红一黄两块手帕罩住它们,然后双手举向空中,停了片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
“注…注意!”
茨冈放下手臂,揭开手绢,只见从里面钻出两只白鸽,绕他飞了一阵,然后栖落在老达帝的肩膀上。众人欢呼起来。
“噢!”
人们疯狂地鼓掌,硬币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
演出结束后,茨冈去买了些三明治和啤酒,他们几个人在乌黑的大篷车踏板上坐了下来。
“你帮了不少忙,小家伙。”茨冈对梦多说。
哥萨克喝着啤酒,突然非常吃惊地问道: ’
“他是你儿子吗,茨冈?”
“不,他是我的朋友梦多。”
“好,为你的健康干杯,梦多朋友!”
他已经有点醉意了。
“你会奏乐吗?”
“不会,先生。”梦多说道。
哥萨克敞声大笑。
“不会,先生!不会,先生!”他高声学着梦多的腔调,可梦多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笑。
接着,哥萨克抱起他的小型手风琴开始演奏。他演奏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乐曲,而是一连串奇怪单调的音符,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哥萨克边拉琴边用脚在地上打拍子。他声音低沉地吟唱,老是重复那几个同样的音节。
“哎,哎,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啊呀呀,哎,哎!”他自拉自唱,摇头晃脑,梦多暗想,他确实像头笨熊。
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又走了.
稍后,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哥萨克放下手风琴,在大篷车踏板上挨茨冈坐下。他们抽着呛人的卷烟,边聊天边喝啤酒。他们谈的话梦多听不大懂。那都是很遥远的往事,诸如战争回忆啊,旅行啊。有时,老达帝也插上几旬,这时梦多必定会仔细聆听,因为老人话题所及唯有鸟儿、鸽子、信鸽等。达帝老人轻声细语,有点接不上气。他说,那些鸽子长时间在乡野上空飞翔,身下蜿蜒的河流、黑带子般公路两旁栽植的小树、屋顶灰红的楼房,环绕着五彩纷呈的田园的农场、鹅卵石堆般起伏的峰峦,都迅速地向身后滑去。老人还说,这些鸟儿总能以景色为览图,找回自己的家门,或者像水手和飞行员那样,在星河里游。鸽子的住宅像塔楼,屹立于屋檐下;塔楼没有门,鸽子通过狭窄的窗户进进出出。天气转暖时,塔楼里传出咕咕的叫声,那是告诉人们鸟儿回来了。
梦多倾听老人讲故事,凝望着在黑夜中闪亮的码头广场四周车辜辆像流水÷样静静地驶过.楼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了。夜深了,梦多感到视野模糊。于是,茨阿让他到大篷车后部的长凳上去睡,在那儿过夜。老达帝回家去了,获冈和哥萨克毫无困意。他们坐在大蓬车的的踏板上,一直呆到天明,就这样喝酒、抽烟、聊天。
3
梦多喜欢像这样:坐在海滩上,双手抱膝,看太阳升起。清晨四点五十分,天空灰白明净,只有大海上空聚集着儿块烟云.太阳不会马上就出来,不过梦多已感觉到,它正从地平线的那端款款而来,俨若一团燃烧韵火。开始,一轮苍白的光环向空中展开去,人的心灵深处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使你不停颤栗的震撼,这震撼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接着,光轮出现在海面上,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大海与陆地浑然一色。刚才的色彩消隐后,出现了第一次昏暗。然而,城市的路灯依然亮着,发出苍白无力的光,因为这时,人们还不能完全断定天是否真的亮了。
梦多眺望从海土升起的太阳;他摇摇晃晃,哼起哥萨克的那首曲子,唱给自己听: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海滩上阒无一人,唯有几只悔鸥在海上飘翔。海水清澄明澈,海面上现出灰色。蓝色和玫瑰红色;鹅卵石白茫茫一片.
梦多心想,大海里的鱼儿、螃蟹也迎来了新的一天.大海深处的一切是否都变成玫瑰红色,透亮得像陆地上一样?鱼儿从睡梦中醒来,慢悠悠地在它们酷似明镜的空中舒展身子,欢快地邀游于成千上万个翩翩起舞的太阳中间。海鸟沿着防波堤扶摇直上,观赏黎明的曙光。就连贝壳也打开它们的身体,让阳光浸入它们心中。梦多很想念它们。他注视着细浪拍打海滩上的鹅卵石溅起的片片火光。
太阳升高了许多,梦多站起身.他感到一丝凉意。他脱掉衣服.海水比空气更温暖柔和.梦多一直沉人齐颈处。他低头.睁大跟睛透视水底世界.他谛听浪涛撞击所奏出的陆地上鲜为人晓的乐曲.
梦多久久地伫立于水中,直到手指发白、两腿哆嗦。然后,他重新回到海滩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静候温暖的阳光沐浴他的全身。
城市外面的山峦似乎近在咫尺。美丽的阳光照亮了树林,也照亮了白色别墅。梦多喃喃自语:
“我得去看看它们。”
随后.他穿上衣服,离开了海滩。
这天适逢过节,用不着提防夏巴冈。节日里,小孩予和狗均可以在大街小巷自由地穿行。
恼人的是,所有的商店都关起了大门,菜商不来卖菜.面包店也放下了铁窗帘。梦多饿了,路过一家“雪球”冰室时,他买了一只锥形香草冰淇淋,边走边吃。
此刻,阳光也洒满了人行道。可是,街上寥无人迹。人们八成是太累了。时不时有个人走过来,梦多向他致意,可他们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梦多,他的头发和眉毛被海水镀上了一层白盐,面孔被阳光烤得发紫。兴许,人们把他当成乞丐了。
梦多—边舔吃冰淇淋,一边观赏商店橱窗,有面橱窗亮着灯.最里面安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床,床上摆着被单和绣花枕头,仿佛马上就会有人在那儿就寝。再过去的那面橱窗里,陈列着洁白的炉灶,烤肉棒上一只纸鸡慢悠悠地转动身子。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好奇。梦多在一家商店的门下捡到一张画报,就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
从画报上的彩色画面可以看出,故事讲的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少妇边做饭边逗孩子们玩。故事很长,梦多扯起嗓门讲了起来,同时把画面贴近眼睛,让各种颜色混沌一片.④(前文提到梦多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以下的故事为梦多想象编造出来的.一译注)
“小男孩名叫雅克,小姑娘名叫珈米尔。他们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有面包、烤鸡、蛋糕。妈妈同他们:“今天你们喜爱吃什么?”“给我们做草莓蛋糕吧。’雅克说。可妈妈告诉他们俩,草莓没有了,只有苹果。于是珈米尔和雅克就动手给苹果削皮,切成小片,妈妈做蛋糕。她把蛋糕放入烤箱。整个屋子香味飘溢。妈妈把烤好的蛋糕放在桌上切成小块。雅克和珈米尔品尝着香喷喷的蛋糕,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他们说,:‘我们还从未吃过如此美昧的蛋糕!”
梦多看完这篇故事后,把画报藏在公园的荆棘丛中,以后再来看。他很想再买一张画报,譬如阿吉姆在热带丛林中的故事,可报亭关门了。
公园中央有条凳子,上面睡着一位退休老人。他身旁放着一张摊开的报纸和一顶帽子。
太阳升入空中,阳光更加暖和。汽车开始鸣着喇叭在大街上奔驰。公园另一头,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位小男孩在玩他的红色三轮车。梦多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是你的车吗?”他问道。
“是的。”小男孩说道。
“借我玩玩,好吗?”
小男孩死死地拽住车把。 .
“不行!不行!走开!”
“你的车叫啥名字?”
小男孩低头不语,半晌他才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迷你’。”
“太美了。”梦多说道。
他又察看了三轮车片刻:车架喷过红漆,坐垫是黑的,车把和挡泥板镀过铬。。他揿了几下车铃,小男孩推开他,踩着三轮车飞也似地跑了。
集市广场上,游人寥落。人们三三两两做弥撒或朝海边散步去了。过节的时候,梦多更加渴望碰上一个人并问他:
“您想不想收养我?”
也许,这些日子里,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梦多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幢高楼的大厅内。他驻足看了看空荡荡的信箱和火灾情况报告。他揿下定时楼梯开关,聆听里面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