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两个男人闲谈了几句,彼此知晓了名姓,想不到这汉子跟张二娘还是本家,也姓张。
前头两个男人说着闲话,车上,张二娘也和二牛媳妇攀谈起来。
“嫂子,你家这是去城里投靠亲戚啊?”张二娘笑着问道。
“嗨,可不是,我那闺女前几年嫁了个打铁的,在西河城里开个小铺子,上个月就过来要我去那头,我还心疼家里的东西不肯走,现在好喽,不走都不行了”二牛媳妇苦中作乐,无奈笑着说道。
张二娘眼热,听完叹口气,说道:“哎,您这还有个奔头,我家没亲没故的,还不知咋活呐”
“弟妹啊,家家都不容易,我闺女到现在还没给姑爷添个娃娃,我去了这日子也难捱啊!”二牛媳妇脸上的笑没了,凑过头来,压低嗓门苦哈哈道出了真相,也不知是为了安慰张二娘,还是怎的。
“这这也没找大夫看看去?”张二娘没料到这陌生妇人会与她说这番贴心话,一时没回神,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接话了。
“早看过了,吃的药都快比饭多了,可这肚子就是不见动静啊我这愁的,都没人说也不怕你笑话了”妇人话语低落,说着说着竟低头拿袖子擦起了眼角。
“嫂子,别难过,啥时候去庙里拜拜去,或者找王仙姑看看”张二娘自然提到王仙姑,陡然想到她曾把自家闺女当成妖怪的,脸上一时没挂住,语气不自然停顿了下,别开了头去。
“那是这回进了城,是该带她看看去了”妇人跟着赞同点头。
正有一下,没一下闲话着,前头突然闹腾起来。
张二娘随意瞥了一眼,便见尽头处汹涌的人群蓦的慌乱,人潮尖叫着回转身子朝她们狂奔而来。
出了何事?
张二娘和那妇人面面相觑,皆吃了一惊,赶紧抬起脑袋,立起腰杆仔细朝前张望。
车前的大山和那张二牛猛然顿住脚步,喝停了驴车,全身上下都绷紧了。
“杀人啦,杀人啦,有山匪,有山匪!”
人群里慌乱四起,车马相撞,有妇人尖着嗓子惊叫
这一嗓子彻底把还算井然有序的人群搅散了锅,一时间,兵荒马乱,车马翻腾。
孩童的痛哭声,老人的哭嚎声,孩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充斥耳膜,这一路人如那开锅的饺子,彻底沸了。
车旁海棠揪紧心弦,拿手死死抓住车辕!
山匪,山匪来了,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带着一大家子人卡在这黄土路上,该往何处去躲?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一瞬间,海棠心思百转千回,勉强镇定住心神,她强迫自己静下来思考对策。
现在前后堵死,没有别的地方可逃跑,唯有她身侧那茂密的荆棘林子,还可以拼着运气,躲进去。
车上阿福吓得呜咽起来,手脚并用,把张二娘抱得死紧死紧。
桩子脸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
大山和一侧的张二牛二人拉着毛驴,努力想把驴车拐弯往后赶,可驴子的四个蹄子好似生了钉子般,就是不动,大山已经忍不住抽了它几鞭子。
耳膜中尖叫不停,再不能浪费时间了!
海棠一把拉了大山,高声喝道:“爹,赶紧背着桩子往这边荆棘里头钻,躲到下头的水渠里去,别墨迹!”
张二娘率先回了神,她跳下车子,一手环着阿福,一手把扶起桩子,大声叫道:“快,大山,快,背桩子”
大山这才反应过来,丢了缰绳和鞭子,跑过来躬身背起桩子。
丈许宽的荆棘莽草下,是挖的比壮汉还深的沟渠,里头早已经干涸,不见一滴水,而越过水渠,便是一望无际的枯田。
如今也唯有赌一把,躲在这水渠里了。
车旁海棠已经把荆棘扯起来了一些,勉强能够挤进去一个人,也不管手勒得生疼,脸上身上被划出的血印子,她转身上了驴车,把家里的棉被褥子拖出来,往沟渠里丢去。
这沟渠挖的比大山还深,光人跳下去,没关系,可如果背着人,拖着东西,那跳下去,不死也会摔成半个残废。
海棠丢的这些厚实棉物,多少还能起些缓冲的作用。
第215章:横祸
张二娘跟在海棠身后,海棠转身一把将阿福拉扯进怀里,急声喝道:“娘,你快跳下去,跳到咱的被褥子上,我再把阿福递给你。”
张二娘点点头,没有废话,推开荆棘,挤到海棠前头,毫不犹豫跳下去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废话,说不准一家人的性命就没了。
很快,水渠里,张二娘一双手就伸了上来,张二娘人矮,就算张开双手,也还是跟这官道隔着半手臂的距离。
海棠狠心,一把把阿福朝着张二娘抛去。
孩子丢下去,会不会摔着,会不会磕着,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刻,她的身后还有她爹,还有生病的弟弟等着往下来,这个时候容不得她犹豫。
幸好,幸好,张二娘没有出任何茬子,准确无误把阿福抱在了怀里。
有了前面张二娘的示范,后面就得心应手了许多,大山把背上的桩子放下,他常年干活,身手敏捷,很快利索的跳了下去,也如张二娘那般,伸直胳膊接桩子下来。
折腾了两日的桩子身子发软,脸色苍白,强撑着往下跳,海棠抓着他后背的衣裳,缓了一把。
一切都顺利,桩子也被大山接个正着。
见一家人都下了沟渠,海棠这才长出一口气。回转身往身后张望,驴车把这一侧荆棘堵得严实,但依旧能看到乱成了一锅粥的人群。
尖利绝望的叫喊依旧回荡在耳边不得停歇
海棠庆幸,幸好一家人是挨着荆棘赶路的,不然,现在躲都没地方躲了。
“海棠,还愣着干啥,快下来啊”张二娘在下头急的大叫。
“快,快下来,爹接着你!”大山蹙着眉,跟着焦急吼道。
“爹娘,你们别出声,我马上来。”海棠话刚一落,人便往驴车处跑去。
水渠下的张二娘和大山急的跳脚,尖声吼道:“海棠啊,你回去干啥,快回来啊”
张二娘抬着脸朝官道上怒吼,她胸口如悬着个千斤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惶恐绝望像一片阴霾,袭上心头。
很快海棠又出现在沟渠边道上,“啪”一声响,一个包袱丢了下来,还未等张二娘看清,“啪”又一声响,又掉下来一个包袱。
“哎呀,都到啥时候了,还管东西,快下来啊,孩子啊”张二娘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身侧桩子和大山也随着她焦急催促海棠。
海棠再次回身,把睬倒的荆棘扶起,勉强遮挡住了一家人的痕迹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那如地狱般的场景后,这才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一家人终于再次躲在了一起。
张二娘一把把海棠搂在怀里,边使劲拍打她,便哭嚎道:“死娃子,娘喊你多少回不听,你是要作死啊”
“娘!”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海棠含泪抱紧了她娘,心里虽然害怕,虽然慌张,可也暖心。
她知道张二娘是担心她,她知道一家人都在乎她。
也不怪她作死,如果就这样光个人跳下来,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会被山匪顺走,丢了吃的喝的用的,他们一家人该如何过日子?靠什么给桩子看病呢?
海棠心跳如捣鼓,但她却一点都不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
平静下来之后,头顶官道之上的厉声惨叫更显得耍笊胶驼哦锇阉土礁鲂〉穆ПУ慕艚舻模路攀至吮阍俨荒芡啪墼谝黄稹�
她们更不敢作声,怕引来头顶上方那群修罗恶人。
一家人团缩的紧紧的,连阿福都乖顺的不哭不闹,懂事听话的让人心疼
透过张二娘的肩膀,海棠朝沟渠尽头张望。
相隔不远处,也有人如他们这般,躲在这下头,可也只有少少的几家人而已,一路同行的这些灾民,九成九的还是习惯性的往后奔跑逃命去了。
平野里不知何时起了一阵狂风。风声呼啸,卷携着人群绝望凄厉的哭喊声尖叫声远去,如同地狱里的上刑魔音,让沟渠里的几人生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也生出无边的恐惧。
海棠脸色惨白,把张二娘的胳臂搂得更紧了一些,身侧的大山和张二娘,也吓得不敢动弹分毫。
血腥气渐渐浓重了许多,人群嘈杂声过后,渐渐能听到些男人们粗鄙的叫骂声,利刀扎进血肉的刺啦声。
这是山匪靠近了,在砍杀路上没来得及跑掉的灾民。
海棠脑子里一片清明,她心知自家人都是安全的,且不说上面那驴车把这一块荆棘堵得严严实实,就算没这驴车,她刚刚转身回去做的那一番掩饰举动,还是很管用的,只要这些悍匪不是有心扒开荆棘灌木来检查,定不会发现他们。
可即便这般说服安慰自己,她手心,脚心,后背依旧冷汗涔涔。
后怕,止不住的后怕,躲在这沟渠底下,亲耳聆听这这一场血淋淋的杀戮,没有比这更残暴的事了。
而更恐怖的是,这场杀戮不得停歇,还不知会持续多久,还不知生路在何方
海棠不敢抬头张望,也没有这份勇气去张望,她把脸孔扎在张二娘衣裳下,就像扎了脑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般,心里默默期盼,这场无妄之灾快些过去,再不要生任何的幺蛾子了。
仿似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耳边的惊叫惨嚎终于渐渐的停歇了,头顶的马嘶驴叫也停了,等到一切风平浪静,耳边仅仅只剩下西风凄凉的呜咽声时,海棠这才抬起头,无力的萎靠在身后的土墙上,大口喘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更不知现在到底是如何情形,眼底,心下,只剩下无边的绝望,惶恐。
大山和张二娘看上去比她好不了多少,桩子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