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这孩子是不错,那要看跟谁比。”当妈的早把要说的话琢磨清楚,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比赵睿差远了。”
这个名字仿佛定身符。房间一片寂静,过了半晌她才咬住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君君,打小儿你就要强,中考那会儿保送名额明明有你一个,你们班主任把名额给付然了,不就是付然她妈是XX局副局么?我要找你们老师,你说妈我自己考。结果考上人大附中。高考咱也不含糊,直接考上985,付然呢?二本线都没过吧?毕业咱又直接考了公务员,虽然挣得不多,可堂堂正正铁饭碗,这辈子稳稳当当,不比他们那私企民企的强多了?你四姨说得对,一家有女百家求,一辈子大事儿还不许咱们好好挑挑了?”
盘坐在床沿的何君盯着地板,仿佛看到周雁程那张俊朗阳光的脸庞。大一刚刚交往那会儿,他经常早早跑到图书馆占座位,然后她再慢腾腾带着书本过去汇合。有一次考试前她趴在图书馆桌子睡着了,醒来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他在对面悠闲自在地翻着《绝代双骄》,窗外晚霞漫天。她揉揉眼睛发会儿呆,才想起问他怎么不叫醒自己,周雁程胡噜胡噜她脑袋,小声说:“你睡觉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君君,咱们不偏不倚:小周长相不错,又是研究生,这点比你强,可其它方面就差远了。他毕业那年我琢磨着怎么也能进个银行国企,可家里又没路子,怎么也得从基层干起。果然一个月八千块,就算花一半攒一半,一年攒六万再加上年终奖,就算办贷款,什么时候买得起房子?到时候你多大了?”
明明是我们家让他选择银行的,何君闷在肚里。母亲继续苦口婆心,“这要没赵睿,也就算了,现在人家托了你四姨来说合,那就好好说道说道。赵睿他爸正局级干部,家里头开公司,他自己爱丁堡大学硕士毕业,又比你大六岁,我倒觉得合适。”
“君君,女人最不经老,偏偏小周还比你小。你看你爸爸,结婚前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呢?再看看你四姨,你姨夫就跟养俩闺女似的,说过一句重话吗?”
四姨年轻时是左邻右舍难得的美人,追求者甚众,英俊潇洒者事业有成者大有人在;四姨最终选择的却是年长七岁、其貌不扬的姨夫,令人大跌眼镜。婚后姨夫升为国税系统领导,家里数套房子,连带着四姨潘琦也水涨船高。饶是如此,姨夫在外风光得意,家里对妻女言听计从,再加上潘琦嫁了前程似锦又门当户对的鲁小英,家中蒸蒸日上。
如果四姨是慧眼识珠的榜样,母亲就是有眼无珠的反面教材。母亲是四姐妹中最漂亮的,成绩也出类拔,常被姥姥姥爷称赞最有出息。等到谈婚论嫁年纪,母亲裙下拜臣有如过江之鲫,单位领导独生公子、办公室普通同事。。。。最终却嫁给父亲,同样令人意料不到。
父亲家庭平平无奇,自身能力也不过尔尔,外貌却十分俊朗,很像当年轰动一时的日本影星高仓健。这桩婚事遭到了姥姥姥爷乃至三位姨妈一致反对,热恋中的母亲偷出户口本先斩后奏。
就像专门论证“得不到家长祝福的婚姻总是不幸福的”这个真理,何君的家庭称不上悲剧,却也谈不上幸福。熊熊燃烧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矛盾逐渐显现:两人年纪相当个性要强,时间长了磕磕绊绊,互不相让。九十年代国企改革,就像周雁程父母一样,父母单位分别陷入困境,只能勒紧腰带混日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一语成谶:姥姥家不用操心,三位姨妈照顾得妥当;爷爷家却是矛盾堆积如山,又动用了她的婚房款,连何君的心也凉了。
母亲和四姨只差两岁,看起来却比后者苍老七、八岁,何君低下头不忍看她鬓边白发,“妈,各家过各家日子,您老说这些干嘛?再说了,赵睿家里比咱们家强,人家也看不上我。“
“好端端的我惦记着攀高枝儿?赵睿妈妈和你四姨十几年交情,也不是外人;人家说的清清楚楚,也不打算找什么女强人,就指望赵睿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你这正经八百的学历,又有稳定工作,有什么不行?再说是他赵澜先看上你的。你四姨今天电话还说呢。。。。”
赵睿先看上我的……尽管一个小时之前还被男朋友送到楼下,何君依然心脏怦怦直跳:能被一位英俊多金、风度翩翩的男士爱慕着,无疑是件幸福的事情。
书桌电话响起,却是刚刚到家的周雁程,隔着细细电话线能听到《魔兽世界》雄壮激昂的音乐,令何君意兴阑珊。匆匆应付几句,抬起头的她愣住了:昏黄灯光映照下的母亲双目红肿脸色灰败,刚问了句“妈怎么了?”就明白过来。
“又是我爷爷家破事儿吧?她们讲不讲道理?”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把她从头到脚笼罩住。
“君君,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打算说给你付首付。”妈妈拉紧她双手直哆嗦,“你爷爷生病,做儿女的该掏钱掏钱该看病看病,可凭什么都推给咱们家?”
何君流着泪把母亲揽进怀里,就像童年时母亲常做的那样。她像颗小树苗一天天长高,母亲却日渐衰老,一天比一天更离不开她。
“不用我张嘴,你二姨三姨早放出话来,要出钱给你办嫁妆,是我拦着没要,再说你二姨三姨那点现钱全套股票里头了。”母亲脸色平静,像是一颗黄莲含到最后早已习惯,苦涩滋味,“以前我们姐几个我最好,现在就我混得最惨。我拉不下来脸。”
何君眼中含泪,耳边母亲喃喃自语:“君君,当年你大姨给我介绍她一个师兄,我嫌人家长得不好看,挑你爸爸了。结果人家现在是某某单位领导。你爸爸呢?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苦点累点不怕,他要对我好也行,结果呢?一心一意想着姓何的,他爸他妈他姐他妹都是亲人,就我一个外姓人。”
“君君,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还得看你自己的主意。你二十七了,想嫁给谁由你自己做主。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下半辈子就指望你一个,还能害了你不成?”
母亲像是说给她,又像是说给年轻时的自己:“君君,你好好想想,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别像你妈,后悔一辈子。”
第67章 第 67 章()
2009年11月21日; 北京
香山并不算陡峭,不过既然又被称为“鬼见愁”; 每次爬到最后周青羽总是气喘吁吁。最后一个缆车站被远远甩在身后,掂起脚尖能看到山顶重阳阁朱红一角,腰酸腿软的她求援; “等等我么。”好在男朋友转身伸来手臂; 她扯着人家攀爬几十米; 最后一个箭步冲上山顶。“我赢了,怎么样; 服不服?”
“你第一; 你第一; 啊?”被挤到亚军的郑远山呵呵大笑; 跟着走上山顶。日出江花红胜火; 北京深秋的香山也是如此; 漫山遍野的红叶如同终年不曾熄灭的山火; 又仿佛遮天蔽日的晚霞。视野中不时冒出几棵鹅黄金黄或者橘红的树木; 或者维持青翠,把周遭火红点缀得分外生机勃勃。
“要是一年四季都是秋天就好了。”周青羽从心底叹息; 张开双臂拥抱深秋:“我喜欢这里。”引来郑远山笑她,“夏天有夏天的好……你平时不爬香山吗?”
“大热天谁爱来啊。以前我们学校每年都组织爬山,还动不动比赛,班级前几有奖品。”背后被汗打湿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被山风一吹顿时遍体清凉。迎面一棵松树枝头挂满大红福牌; 她把帽子戴回头上,牵着郑远山沿石台走到树边。
北京城就在脚下。
山脚房屋星罗棋布,中间一大片湖泊自然是颐和园,湖边立着一座宝塔,湖面小舟依稀可见。远处高楼林立,层层叠叠,众星拱月般矗立着高高的中央电视塔。
“那时候站在这儿能看的一清二楚。”听起来郑远山有些遗憾,遥遥指着京城,“现在不行了。你看,也就今天天好,稍微差点电视塔都看不见。”
每次来都差不多啊?对了对了,他爬山那会儿可是七、八十年代,自己搞不好还没上学呢。“那么夸张?照这么说,搞不好以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郑远山点头。“每次爬上来都觉得不如以前,这污染要再不治,真不好说。”
正值一年一度观赏红叶最好的时节,巴掌大小的香炉峰顶游客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亭子围栏都坐满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两人又是常客,逛了逛直接下山。
山路游人穿行不息,随处可见精神矍铄的老人、相依相偎的情侣和满处疯跑的小孩,两只小京巴也跟着撒谎,也不知怎么带进来的。
大红镶着金边的、半黄半绿的、像把小扇子的。。。。看见漂亮树叶就捡回来,周青羽很快捧在手中满满一大把。半山腰停下歇脚的时候,她用头顶帽子扇风,“喂喂,我每次下山都在这里坐会儿。小时候有一回,我们全家来爬山,早上出来还没事,到这里就下起雨来了。”
她指着身畔那棵歪脖子松树,“我就躲在这儿,等雨下大了我往下看,底下有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白白的,这么大,底下好多腿,还动弹呢。当时我就吓傻了,半天不敢动弹,我妈还奇怪呢,再往下一看……你猜是什么?”
答案并不难猜,郑远山说:“没准几个人顶一件雨衣或者衣服之类,对不对?”
“一点意思都没有。”她没兴致地嘟囔着,“我妈说我当时都僵了,反正巨可怕。”
郑远山笑道,“这有什么?对了,你听过香山330路公交车那个事儿没有?”
330公交车?她摇摇头,忙着把战利品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胭脂红大红水红放左面,然后是鹅黄金黄、草绿青绿翠绿。郑远山显然很惊讶:“怎么着,真不知道?”
似乎有些耳熟?她还是想不起来,于是他慢慢讲述,“九几年的事儿,我上学那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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