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良辰说。
“可是良辰,对不起!”沐南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对他说对不起。
“我还是看了。这就是我今日没来上课的原因,你是个伟大的书写者。”许沐南说完朝着办公室走去。那一刻良辰的脸火辣辣了起来。第一次,他的心事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世人的面前。岁月将心情累积,而在那一刻,在别人的眼里而爆发,那便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记忆的力量么?良辰只觉得厚重难当,也觉得羞耻。
“你没事吧?拿回来便好。”知远拍了拍他的肩头问。
“我没事,倒是沐南有事。”
“她怎么了?”
“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她今天一日没来上课。”
“那赶紧去看看。”知远忽然紧张了起来,拉着良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良辰紧紧地抱住那本笔记本。这次,他不想再轻易放手了。
许沐南背对着窗站着,他们都看不到她的脸,只是看着她的身体,不停地抖动,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打击。老师一直在说话,沐南也不接话说,就那样一直站着,站着。
末了,良辰和知远看见许沐南将老师的办公桌掀倒,将要与老师打起来的时候,才跑了进去。推开门,他们就听见老师骂:“你这没教养的丫头。”
“我操你妈的没教养。”许沐南拿起隔壁桌子上的花盆,正要往他身上扔去,良辰拦下了她。她身躯不停地颤抖。“操你妈”那三个字,远远地传着。已经人去楼空的教学楼,将这三个字,传得极其悲凉。
末了,老师仍是发着脾气,也不说话。他们三人就那样坐着,直到窗外的夕阳将要离去。老师才开口说:“明日叫你家长来,你们先回去吧!”他叹了一口气说。
“明日你上我家吧!我让我爸教教你什么叫为人师表。”离去的时候,许沐南恶狠狠地说。良辰看见那老师,手紧紧地拽住拳头,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
走回去的路上,极其安静,此时的许沐南已经安静了下来。也不说话,就跟着他们一直走。
后来她才说:“那老师骂我是野丫头,没教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辰和知远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身体,两人对上了一眼,不可置疑的眼神。
她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那么生气那么在乎。
真相往往不是一个人所知的,它隐藏在众多的所生相里。
其实从一开始,许沐南就知道了她并不是许家所亲生的孩子。那一日,林知远听到父亲与姑妈的谈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而那时的沐南,她一直装作不知。她害怕母亲的丢弃,她不知道以前是否被丢弃过一次。她的自尊极强,她受不了老师骂她野丫头,所以只能与他吵起来,而吵起来的后果,便是那样。
第二日,家长还是到了学校,给老师亲自道了歉,而最末,教师给了许沐南一眼鄙视以及一句说教,他说:“若是女孩子如此没有自持,以后难以生存。”
“我去你妈的难以生存。”许沐南在心里,轻轻地骂。
而林知远和良辰以为,事情就此会朝着良好的以及平静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此时的许沐南,已变本加厉了起来。
那是青春里的巨大伤口,一旦捅开,便朝着感染,甚至恶化的方向发展。
【10】
然而,还是有欣喜的事在的。
新学期的第一节美术课,让良辰难以忘却。虽然在此之前同学之间有懊恼地传说教美术的是一个难搞的老头,可是在良辰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十分欣喜。
暮生时隔十几日之后,换了地点,但仍旧是以老师的身份站在那讲台上,良辰不可抑制地微笑起来。身旁的同桌,平时甚少看见良辰的笑容,此时便被笑得莫名其妙,于是也朝着暮生一直看。
他的第一句介绍,还是那样。他说:“我叫暮生。”
但最后,他却很简洁地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老师,因为这样有隔膜,你们叫我暮生就可以。”
课后,有同学议论说:“果然是个难搞的老头。”
“没有啊!还挺幽默的。”
“暮生暮生,很奇怪的名字啊!”
这样的言论在课间的教室里传开来。而此时的良辰站在走廊上,和暮生说着话。
“很高兴你能来教我们。”
“我一直都是这样,暑假开班,开学带学生上课。”
“嗯!”
“好好学。”
上课铃响起,暮生对他微笑,然后就走开。
良辰跟知远说起美术老师是暮生的时候,知远兴奋了许久,然后便懊恼下来,他说:“我们的老师与你不同,那个女人,极其古怪。”良辰兴奋地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引得知远一阵鄙视。
那一段时间,良辰最喜欢上美术课。那些粗略的线条或是简单的书法,总能令他着迷。而身后的许沐南,有时不来,有时便在课上发呆,甚至睡觉。良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将这些事给知远讲。或许,他在心底,约莫是察觉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往日不可追,一追起来便成宛若黑洞的东西,吸引着你,粉身碎骨都往里面去。
而良辰与沐南,便是如此。
她开始与父母吵架。
心情极其不好,已经到了说这样的话:“坦白说了,你们在哪里捡我回来的?送我回去。”
这样的话语开始,只能剩下父母惊吓的表情,他们心痛地看着这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女儿。后来便发展到父母之间的争吵。
他们争吵的内容便是沐南如何知道这事。只因许父自知多年来一直缄口,从未说过沐南的身世,后来许母想起在林家说过,然后才道出曾将此事告诉过知远的父亲。两人也因此事吵了起来。他们不敢正面去问沐南如何得知她并非亲生的事,他们深知,这长久以来一步步看着长大的女儿,自尊心极强。
许父怪妻子的多嘴而导致而今的局面。而许母则说若不是因她的告诉而得知的呢。两人就这样争吵了起来,沐南在隔壁的房间里,捂着被子流泪。
那是一段极其安静的日子,许家没有了争吵,许父出差,许母天天往林家跑,问及那些事的时候,总是摇头。而许沐南,已经开始不归家。有时会去知远家住,有时会随着良辰回家,有时消失几天,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良辰对许沐南,从来都没有拒绝,她说什么便是答应。
自从那次丢失了笔记本之后,良辰多次想开口再细细问些什么的时候,事情已经朝着那么恶劣的方向发展。宛若将要开的花,却因了季节的变迁而久久不开。
知远有时在街上碰见几日不见的许沐南,便上前去与她说:“姑妈一直在找你,她很担心你,你快回去吧!”许沐南也不说话,她似乎想往心底找一些恨的东西,却总是想不到,并不是他们要遗弃她,只是突然知道了真相而已。大不了可以就此缄口,一切正常来过。
但,她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知远,然后跟身边的男孩子说:“走吧!没事了。”那些男孩子,鄙视地看了知远一眼。
知远走前去,拽住沐南的手,然后那几个男孩便握紧了拳头想要上来打他。而沐南只是说:“不要打。”之后便甩开了知远的手,她的姿势,极其决然。知远心生悲凉。他料不到是这样的一次变迁,让她变成这样。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良辰在夜里给沐南打开门的时候,她正流着眼泪。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沐南。然后将她拉进来,轻轻地。楼上的父亲和继母已早早地睡去。
“我可以在你这睡一晚么?”
良辰面露难色,然后看了看此时落着泪楚楚可怜的沐南,他无法不答应她。
他轻轻地将她领上自己的房间,他轻轻地关门。沐南坐在床沿上,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说:“良辰,我多羡慕你,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你比我幸福。”
“沐南,很多时候,幸福不能这样比的。”良辰站着,看着沐南说,“曾经,我也很羡慕你和知远拥有那么美满的幸福家庭。”
“可我并不是那里的一份子。”
“那是你自己首先否决了自己。”
“不是我自己,而是真相如此。”
“谁让你去计较真相了?”
“难道真相不可靠么?”沐南抬起头,哽咽着,然后轻轻地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躺着。那夜许沐南睡得很安稳,也不翻来覆去,只是偶尔会说梦话,说几句“我不是你亲生的”以及“操你妈”之类的话语。在暗夜里,显得很突兀。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沐南还在梦里,第二天不用上学,良辰便不想叫醒她,而事实上,她已许久没定期地出现在学校里。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继母对良辰说:“叫你同学也下来吃早餐吧!”良辰愣了一下,原来她是知道的。
“你父亲不知道,他早出去了。”继母接着说。
良辰不言语,心底有莫名的感觉,是感激的,还是什么的?他说不清。
沐南坐在桌边吃早餐的时候,一直很欣喜,与继母有说有笑,她离去的时候,还与继母说再见。继母则说:“有空常来玩。”
沐南转身过来,对良辰说:“你继母挺好的。”
“嗯!”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渐渐地,接受了。
【11】
许沐南又是几日不见。
而知远则几次在良辰下课的时候急急过来问这几日沐南有没有来上课。良辰总是摇头,末了,知远说:“今日早晨,姑妈接到电话说沐南出事了,而那电话断了之后,便没再通过。”
她一直在担心。
他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那一夜,知远和良辰出去找许沐南,他们去流沙镇所有最热闹的、年轻人经常去的地方找她,直到将近凌晨,他们还是找不到。然后,他们便各自失落地回家去。良辰经过街角的那棵树的时候,遇见了沐南。
她轻轻地叫他,声音宛若无声无息将要死去的猫发出的,那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