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们,在店里掇条凳子在门口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老儿去得远了,方才起身,往状元桥来。
郑屠的肉铺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着,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叫一声:“郑屠。”郑屠一看,见是鲁提辖,慌忙走出柜台来唱喏②,说:“提辖恕罪。”就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说:“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③,切做臊子④,不要见半点儿肥的在上面。”郑屠说:“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说:“不要那
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儿肥的在上面!
① 当时的小旅馆,有让旅客自己打火做饭的传统。主要是让贫苦的出门人省钱。
② 唱喏——中国古人席地而坐,迎接客人,只是“直起身来”,两膝不离地,于是形成了“长跪”和“跪拜”礼。唐宋以来,汉人改变了席地而坐的习俗,相应地礼节上也起了变化。一般是行揖礼,连带有“叉手”和“唱喏”。《事林广记》卷四有“叉手法”和“祗揖法”的记载:“凡揖人时,则稍阔其足,其立则稳。揖时须是曲其身,以眼看自己鞋头,威仪方美观。揖时亦须直其膝,不得曲了,当低其头,使手至膝畔,又不得入膝内。喏毕,则手随时起,而叉於胸前。揖时须全出手,不得只出一指,谓之鲜礼。揖尊位,则手过膝下,喏毕,亦以手随时起,叉手于胸前也。”“叉手,以左手紧把右手〔大指〕,其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皆直其四指,以左手大指向上,如以右手掩其胸,不得着胸,须令稍离。”唱喏就是一面作揖一面说写致敬的客气话。
③ 精肉——江浙方言,瘦肉。
④ 臊子——方言,肉末。
等腌臜厮们动手,要你亲自给我切。”郑屠说:“说得是,小人亲自切就是了。”亲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用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儿的事情,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走拢来,只得远远地站住,在房檐下张望。
这郑屠整整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说:“提辖,叫人送去?”鲁达说:“送什么!等等!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一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说:“刚才那精的,怕是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干什么用?”鲁达瞪着眼,说:“相公钧旨吩咐洒家,谁敢问他?”郑屠说:“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就是了。”又选了十斤实标的肥肉,也细细地切做臊子,用荷叶包了。——整整弄了一早晨。
那店小二哪里敢过来?见了这样的架势,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走拢来了。
郑屠说:“派个人替提辖拿了,送到府里去?”鲁达说:“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一些肉在上面。”郑屠笑着说:“这不是特地来消遣我么!”〖郑屠这笑,一定是苦笑,还没想到鲁达是来打抱不平的,只以为是恶作剧。〗鲁达听了,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瞪着眼,看着郑屠,说:“洒家特地来消遣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过去,却像下了一阵“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孽火焰腾腾地按捺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了下来。〖遇到这样的事情,谁也压不住火,何况郑屠也是有一膀力气的汉子。〗鲁提辖早拔步闪在当街上。
众邻舍和十来个伙计,哪个敢上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站住了脚;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
郑屠右手拿着刀,左手就要来揪鲁达;被鲁提辖就势抓住左手,赶上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倒在当街上。〖可见郑屠根本就没有本事,连力气也没有鲁达大。不然,他右手拿着刀,怎么就不敢扎?〗鲁达再上一步,踏住他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看着郑屠说:“洒家始投的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①,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怎么强骗了金翠莲?”“扑”地一拳,正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儿,却好像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齐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就骂:“直娘贼!〖《水浒传》中,凡是粗汉,都骂“直娘贼”。实际上应该是“日娘贼”。但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方言,变成了这个音。〗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边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裂缝,眼珠迸出,好像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上前来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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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回(5)
郑屠打不过他,只得讨饶。鲁达大喝:“咄!你是个破落户!要是敢和俺硬到底,洒家就饶你了!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一拳,太阳穴上打个正着,却好像做了一堂水陆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一看,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动弹不得了。
① 关西五路廉访使——这里指老种经略相公。查《宋史·职官志》,宋代没有廉访使的官职。元代的廉访使是文官,相当于监察御史。这里估计是“安抚使”之误。又:如果老种经略相公指的是种师道,根据《宋史·种师道传》:种师道被罢兵权后,曾给以“两河宣抚使”的虚衔。
鲁提辖假意说:“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郑屠的面皮渐渐地变了。鲁达寻思:“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这一来,洒家可得吃官司了,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撤了吧。”想着,拔步就走,回头还指着郑屠的尸体说:“你小子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算账!”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写鲁达粗中有细,想到了后果。〗街坊邻舍和郑屠的伙计,谁敢上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细软银两,凡是旧衣服和粗重都弃了,提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儿走了。
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见鲁达走了,赶紧来救郑屠,救了半天救不活,死了。老小和邻人就到州衙告状。等到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了看,说:“鲁达是经略府提辖,下官不敢擅自捉捕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进去通报。经略听了,叫请。府尹到厅上和经略施礼,回禀说:“好叫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打死市上的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这鲁达武艺虽然好,只是性格粗鲁。这番做出人命案子,俺怎么护得短?……让他去推问就是了。”就回府尹说:“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只因为俺这里没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果供招明白,拟定了罪名,也应该让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边上要这个人的时候,却不好看。”府尹回禀说:“下官问了情由,自当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就叫当日的缉捕使臣①王观察②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带了二十来个做公的人来到鲁提辖下处。房主人说:“刚才背了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以为他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叫打开他房门,进去一看,只有些旧衣裳和一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四下里去寻找,州南走到州北,都找不见。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和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说:“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和邻舍在此。”府尹吩咐监下,〖这个府尹也是个糊涂官。缉捕使臣抓不到人,就抓房主和邻居来抵差,当府尹的,就应该问一问情况,然后取保释放,怎么不问情由就关押起来?〗一面叫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③等人;着本地方官人④和坊厢里正再三检验之后,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面差人杖限⑤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⑥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只得个“不应”。鲁达在逃,开个广捕⑦急递的文书,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乡贯、形貌,到处张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①② 使臣——宋代对部分低级官员的称谓,尊称“观察”。也有用于一般职务的,如神宗熙宁中选致使巡教诸军,称“巡教使臣”;州府所设的捕盗官员,称“缉捕使臣”(有一种说法:因为州府的主管太守、刺史,古代尊称为“使君”,所以对州府的属官就称“使臣”;二其衙门则称“使臣房”)。有用于表示官阶地位的,如高宗绍兴中重定武官官阶,其中第四十三、四十四两阶的训武郎和修武郎,称大使臣;第四十五的从义郎至五十二阶的承信郎,称小使臣。此外,对随军的各种人员,统称使臣或效用使臣。南宋时代,有一个军,士兵不过二三千人,而使臣居然有五六百的。
③ 官人——这里指官方当局的人。
④ 杖限——古代衙门里的一种缉捕制度:限多少时间之内,一定要把某人抓获;如果抓不到,承办的缉捕人员要受到“杖责”。
⑤ 仵作——即“检验吏”,是衙门里专门管验尸、验伤的吏员。
⑥ 杖断——“杖”是打屁股,“断”是判处。倒过来解释,就是“判处打屁股”。
⑦ 广捕——同“海捕”。相当于现在的“通缉”。“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