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一牵制敌人于海上。此则俄军之最大失策也。苦鲁伯坚评论战役,谓“海军之失败,实为最可痛心之举”,信然。
以上论战事得失,皆摭拾当时军事学家极普通之议论。其稍涉专门者,亦间或散见各报章杂志(不多)。愧非鄙人所能知,亦非普通读史者所需要,故不复采辑。
战事之得失,大略如此。虽然,战之胜败在兵,而其胜败之原因,则不在于兵也。关于此点,当时海内外,议论甚多。今归纳之,得如下之三事。
(一)日本于此战,迫不得已,俄国则否。俄之所以战者,为侵略属地耳。得之固佳,失之亦无大损。日则一战败,满、韩即尽入敌手。自海参崴至朝鲜,海疆数千里,连成一线,以与日本相对;而更以强大之陆军陈其后。日人亡无日矣。故日于此战,举国一心,义无反顾。俄则国论不一。有所谓文治派者,又有所谓武功派者。武功派中,又有主张经营近东者,有主张经营小亚细亚者,有主张经营极东者。日俄之开战,特经营极东之主战论,偶然胜利耳。其国中不赞成者尚多也(与我订结撤兵条约时,虽曰外交上之形势使然,亦由其时文治派未尽失势,不欲用兵极东也。按俄国之侵略,往往出于一两人之野心。不特其国中舆论不赞成,即『政府』中人,亦有深致反对者。方穆拉维约夫要求我国割让黑龙江北之地时,其外务大臣尼塞劳原反对之。乘其疾,致书中国『政府』,谓“格尔必齐河上流,境界未定,请派员协定界碑。”时咸丰三年,所谓1853年6月16日俄国枢密院划境文案也。及咸丰五年〈1855〉九月,我所派划界大员,与穆拉维约夫相会。穆拉维约夫要求以黑龙江为界,我以枢密院文案示之。彼遂无辞。使我能善为因应,旧界固未必不可维持也。即如日俄之战,微德亦始终不赞成)。老子曰:“抗军相加,哀者胜矣。”天下事惟出于不获己者,其力至大而莫可御。此韩信用兵之术,所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日本当日之情势,几合举国而为背水之阵,此其所以制胜也。(大隈重信尝论日俄战事曰:“欧洲各国,以联合之力,御俄于巴尔干半岛,限俄于黑海。列国之利害,不能常相一致,其力似强实弱。日以独力御俄于满韩,国是一定,即无更变,其力似弱实强。”)
(二)则日本战士之效命,非俄国所及。抗军相加,迫不得已者胜,似矣。然从古亡国败家相随属,当其败亡之时,孰非处于迫不得已之境?为国民者,亦孰愿其国之亡?然而终已不救,则知徒有志愿而无实力终无济于事也。日人则不然。当封建之时,有所谓武士道者,其为人则重然诺,轻生死,抑强扶弱,忠实奉令。又以立国适值天幸,千余年来,未尝被外敌征服;其皇室亦迄未更易,故其忠君爱国之念极强。夫祸福倚伏,事至难言。日人今后,此等偏狭爱国之心,愚鲁忠君之念,或且为其前途之障碍,亦未可知。然在当日,则固足以一战矣(“金州丸”之沉,欧洲报纸或议之,谓“国家养成此等将卒,所费不少。一朝『自杀』,实为极大之损失。不如暂时降敌,徐图自效也”。日报辩之曰:“日本于是役,所失者船舰、器械、将卒之身体,所保存者大和魂也。大和魂无价。”)。俄则种族错杂(日俄战时,俄国百人中,斯拉夫人73,土耳其、鞑靼人9,芬兰人5,犹太人3。其余10人,为各种错杂之种族),政治乖离。波兰人,为俄所夷灭者也。犹太人,遭俄之虐杀者也。方且伺隙而图变,岂肯助俄以摧敌。中亚细亚、西伯利亚之民,亦与俄休戚无关。虚无党人,又日以图谋革命为事,于战事之胜败非所计。故当作战之时,日人举国上下,一致对外,俄则芬兰总督被杀矣,内务大臣遇刺矣。图刺俄皇,乘隙举事之说,又日有所闻。极力镇压之不暇,安能如日本『政府』之举一事,即人民无不协助哉?此又日之所以胜,俄之所以败也。
第68章 日俄战争(13)()
(三)则日本之政治,较俄国为整饬。吾国先哲,有一治兵、治国之精言焉,曰:“能以众整。”盖众而不整,决不足以敌训练节制之敌;而众力既聚,必有所泄,则失败于外者,往往转其向而梗令破坏于内。则本国之秩序,不能维持;对敌之作用,弥以脆弱。此实用众者数见不鲜之事也。日本之于战事,固筹划已久。明治天皇为英武之君主,首相桂太郎、陆军大臣寺内正毅、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皆曾受高等军事教育,富有军事知识者。其余如元老,如政党首领,如银行家,亦莫不通力合作,各效其能(日本议院,于开战之前两年,否决海军扩张案。前一年,以弹劾内阁解散。及开战后,召集全国选举,皆极安静。议员开会后,第一次议决临时军费3亿余;第二次扩充至7亿余;其后陆续增至17亿元,皆略加审查,即行通过。其赞助『政府』,可谓至矣)。故其举措,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俄则本兵之地,弱点颇多。尼古拉二世,本优柔寡断之人。其祖亚历山大二世为虚无党人所杀,其父亚历山大三世目睹惨状,痛恨虚无党人。侍从武官部沙富赖沙夫起自寒微,为人强力,有心计,能组织忠君党,以密探虚无党人之行为,为所发觉者不少。亚历山大三世甚信任之。尼古拉二世立,亦有宠焉。或谓其人曾在朝鲜组织林矿公司,不愿朝鲜落于日人之手,故主战最力。吾人诚不敢以小人之心度人,然此人实为主战有力之人物,则无疑也。又俄国是时,皇族中有权力者甚多,如陆军元师弥加威尔,步兵大将、彼得堡军管区都督乌拉节弥尔,莫斯科军管区都督柴奇阿斯,海军元帅亚历克斯,于俄皇皆为父行,而皆主战。亚力塞夫尤好功名。部沙富赖沙夫助之,俄皇特以为极东大总督,得节制海陆诸军,北京、东京公使,外交亦遵其指示(关于外交,极东总督与外交大臣,权限上颇有疑问也)。俄人称为副王焉。惟微德一人不欲战,乃使去藏相而任内务之职。呜呼!天下事之可患者,无过于莫或能必其成,且莫或能保其无患,而上下相欺,莫肯直言。观于俄廷当日唯诺之风,而知其虑患之不周矣。谔谔元老,忠言逆耳;吾谋适不用,勿谓秦无人;微德乎,微德乎,能无太息于绕朝之赠策哉!
以上三端,皆日俄所以胜败之大原因也。俄国之侵略属地也,往往先据其地,而后徐图整理。而其侵略之也,则委任一人,责其后效,而不问其所为。其于中亚细亚,于西伯利亚皆如此。此等手段,用之古代可也;用之今日,则殊不相宜。何则?今世纪殖民政策盛行,大抵殖民所至,即实力所及也。即如满洲、朝鲜,俄国虽鹰瞵虎视,而其实力,实不能与之相副。据战前调查:日人在朝鲜者近3万,而俄人则不及百。日本与朝鲜贸易,年额在千万元内外,俄则不过二三十万元。则其实力,实与日相差甚远。不特此也。俄人对满洲之贸易,本年为入超。并有各国货物,经满洲输入西伯利亚者。自筑中东铁路,乃强输其国之货物以代之。于是日美在满洲之贸易大减。日本当光绪二十六年(1900),输入满洲之货物,为183万。明年,减为142万。二十九年(1903),又减至114万。此等封锁之政策,安得不招人嫉忌?日俄战时,俄人口1。2亿。其中9500万在欧俄,900万在波兰,260万在芬兰,900万在高加索,在西伯利亚者仅570万,中亚细亚者仅770万耳。故为俄计者,当尽力开发其所已得之地,而不必更垂涎于所未得。而旧时侵略所用之手段,亦宜亟改变。即如俄前此委任之总督,其地位,介于中央『政府』与府县之间,与驻外大使比肩。当交通不便,中央『政府』鞭长莫及时,用之可也。及其交通发达,指臂相联,其制即成刍狗。故西伯利亚铁路之成,有谓黑龙江总督亦可废者。俄人顾于其时,复设一极东总督,崇其权位,比于副王。主设此等制度,愿居此等地位者,其必贪权喜事之人,不能有益于国审矣。故日人谓“俄人之专制为蒙古式的,其武力亦蒙古式的。日在亚洲,而为欧洲之新式国。俄在欧洲,而为亚洲之旧式国。以日战俄,乃以新战旧,其胜实为理数之必然”云。亦不能谓其说之无理也。
抑予观于日本之已事,而有感不绝于予心者,则日人之爱国,之武勇,皆为世界所罕见,其致胜绝非偶然也。请略述其情形,并采摭其逸事,以资观感而备谈助焉。当干涉还辽之后,有一俄人游于日本。憩牛『乳』肆。见数日童自塾归。与语,爱之,赠以糖果。日童怀之去。已复还,曰:“君俄罗斯人乎?”曰:“然。”曰:“若然,则吾不受君糖果。今兹还辽之役,吾国深受俄国干涉。俄吾仇也,将来当与之战,忍受君糖果乎?”还之而去。俄人大惊,以为日本不可侮也。此事在乙未(1895)丙申(1896)间,当时外报载之,吾国报纸,即有译之者(似系《时务报》)。吾国之人,亦以为谈助而已。恶知实为日本胜俄之远因邪?尼古拉二世之为太子也,游于日。至琵琶湖,乐其风景,谓左右曰:“何时得筑离宫于此乎?”左右皆谀之,曰:“不出数年耳。”警吏津田左藏通俄语,愤甚,即发枪击俄太子,伤首。幸得愈。日俄战时,俄皇犹以当时头扎绷带之摄景,颁发军中,以作士气云。津田虽椎埋乎,其爱国亦可风矣。及战事既开,则日人爱国之行为,尤有悉数难终者。东乡之初塞旅顺也,招决死将卒77,应募者2000余。其后闭塞之事弥艰,而愿往之士益众。末次乃至2万余。攻南山时,俄国炮火猛烈。日炮兵屡易阵地攻之,无效。司令官乃下令猛袭。一联队长闻令,号于众曰:“今日之事,吾侪不死,则事不集。愿决死者,皆从我来。”举军无不举手从之者。此犹慷慨捐躯也。“金州丸”之沉也,第三十七联队第九中队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