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迅速计算,在外头的村庄讨了一套没补丁的旧衣服,收拾齐整,进镇买了一件带帽子的羊毛斗篷。魔法师都是一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他要是一身破衣邋遢地去,没进门就会被赶走了。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要浪费钱买那些没用的花俏衣裳,斗篷倒还能保暖。
果然,当他步伐平稳地走进装饰豪华的行会大厅,没有任何人起疑。事实上,他老成镇定的神情和右手的法杖比他的服饰更有说服力。
“小弟弟,你是哪位大师的学徒?”接待员对席恩脸上的伤疤见怪不怪,东方学舍标榜仁爱、正义,瓦雷家族却是传统的魔法世家,当家的法师大多脾气古怪,把学徒变成羊圈养都不是骇人听闻的事,其他由于药物变异、实验不当而大脑袋、皮肤起泡之类的例子更是层出不穷。而且细看,这孩子长得挺俊。
“我还不是学徒。”席恩摇摇头,这不是谎言,那个“还”字却非常微妙,暗示了他已是某位法师的内定弟子。另外,他不知道学徒的礼节,也不能冒充。
“我的导师让我来问,渥休那家伙还活着吗?”
是的,这就是他的计划,先搞清楚猎魔人的朋友是怎样的人。
“炼金术师渥休!?那个研究禁器和人体合成的渥休?”接待员惊讶地重复,使席恩的心脏漏跳一拍,“他死了有一段时间啦,你的导师大概和他有过节吧,这可真是好消息。”
“怎么死的?”
“盗贼光顾呗,可怜的人,愿冥法王接纳他不幸的灵魂。”瓦雷世家的人其实对禁忌不看重,纷纷表示哀悼。看出这点,席恩暗自松了口气,将日记和装唤魔晶的袋子放在柜台上:“那这些东西就做他的祭品吧,或者你们来处理也行――这是导师的原话,我不太明白……”
“呵呵,我明白的,小弟弟。”接待员笑着摸摸他的头,“就交给瓦雷世家吧,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因为席恩只比桌面高一点,她可以很容易欺负到他头上,但是自尊心奇高的男孩对这样和蔼的对待并无排斥,颔首还礼后,转过身。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小鬼是谁?”
“乔纳森少爷!”大厅里的人们急忙行礼。
那是个瘦削的红袍青年,紫色的嘴唇带着病态,酷似爬行动物的眼神令人直起鸡皮疙瘩,肩上停着一只蝙蝠,身后跟着一个保镖模样的中年男子。席恩感到本能的危险,退了一步,握紧树灵赠送的木杖。乔纳森投以贪婪的视线,眼放异光:“真正的自然之杖!?还是万年以上的古木!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你的导师是谁?”
“与你无关!”被他觊觎的眼光激起怒气,席恩狠狠瞪回去。对他而言,这是一件宝贵的礼物,一份舍命也要维护的真挚善意。
“小子,你还没明白踏在谁的领地上吧。”乔纳森露出蔑视的笑容,换作一个德鲁依**师拿着自然之杖,他还会忌惮,而一个小毛孩……
“哦,你想强抢?”席恩冷笑,深沉酷烈的目光仿佛来自冥狱,“那你最好不要让我活着,否则瓦雷世家的少爷抢夺小孩财物的丑事会人尽皆知。”闻言,在场的其他人都面露尴尬,这的确是件丢脸的事。
乔纳森却嚣张惯了:“我正有此意!”一个极其残忍的'枯萎术'当场施展出来。
席恩――感应到友人的性命之危,盘旋在小镇上空的风精们及时赶到,吹飞了屋顶,合力托起他往外飞。几名法师张开防御罩挡开乱飞的物品,瞧见那些身姿透明的美丽女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元素精灵!”
魔法通过无处不在的玛那元素施放,玛那是非智性体,只有极少数的比例才会诞生一个有智识的元素精灵,同时也具备了不亚于人类法师的强大施法能力。
这小孩到底是什么人!?中年保镖骇异,眼角瞥见乔纳森还想攻击,大惊失色:“少爷,住手!”他在找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三枚魔法飞弹接连击中席恩,打得他筋折骨裂,口喷鲜血地坠落。
这一刻,席恩没有系统学过魔法的弱点暴露出来,哪怕他能引起狂风、刮起大雪,却无法用一个简单的风卷困住敌人,或用冰刺反击。
自然之杖发出绿光,修复着他重伤垂死的躯体,一只脚重重踩上他握杖的手,碾压间,响起手骨碎裂的声响。席恩咬牙强忍,接下来却不由得闷哼――乔纳森用力踢他的胸口,肋骨刺进了肺:“小杂种,敢和我作对!”
法杖脱手,席恩痛苦地看着那温暖远离,火焰在他体内燃烧,不惜呼唤魔鬼也要复仇的念头仿佛熔炉里的钢剑,锤炼成型。
“哈,你身上倒有不少好东西!”一双冰冷的手夺去他的所有,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他牢记这触觉,这温度,这赤焰焚烧的愤恨,“天哪!翼人皇族的羽毛!夜光石?魂晶?我没眼花吧,只有堕落的圣徒能凝成的极品魂晶……你这低贱的小虫!”
他的头被粗暴地撞击石板,神智渐渐迷离。
“快停手!”好几个法师冲过来拦住陷入疯狂的乔纳森,其中最气急败坏的就属那保镖:“他是有老师的!”
“嘿,所以我不是要弄死他吗。”乔纳森满不在乎地把玩收获。中年保镖快被他气死:“少爷啊,这孩子连元素精灵都能操纵,他的导师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只怕是隐居的贤者。你惹出这样的祸事,老爷会大发雷霆。”
“怕什么,还要我教你毁尸灭迹?”
“问题不在这里!你看看,他是个多么有天分的孩子,他的老师会放心他单独出来?肯定马上就找来了!你还拿了他那么多宝物……”
一个妖艳的女声打断了中年男子的喋喋不休,来自乔纳森肩膀上的蝙蝠:“那就让他的导师去找他吧。”
******
席恩被刺骨的寒意冻醒。
映入眼帘的是冰雪苍莽的大地,夕阳的余辉照得视野一片血红,暴风像利刃一样戳刺他的身体,他依稀奇怪风精为什么不保护他。
暖暖的,总是慰贴他手心的重量不见了,席恩抽泣着,除了肖恩,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此刻他唯一的愿望是杀死那个卑劣的家伙。
脚冻得发麻,过了好一会儿,席恩才意识到自己被扔进了河里,凭着惊人的毅力,他爬上滑溜溜的坡岸,留下一条血泥交错的痕迹。
喘息未定,他看见手腕上一轮狰狞的荆棘纹样,莫名的,他感到恐惧。
“伊箩、雪拉、蒂砝……”
苍白的唇抖动着,他一一呼唤着风精与雪精的名字,绝望的颤音越来越微弱。
崩坏声响彻他的世界,再没有那些清脆的大笑,温柔的呢喃――他视之如命的东西。嘶哑的低吼从喉咙吐出,他的眼里闪着狂乱的光,和不顾一切的挣扎。
他的魔法,没有了。
第六章 我与你的距离()
下雨了。
被电光照亮的大地上绵延着猩红,潺潺流动的血河蜿蜒在城市的废墟里,有人类的,也有魔兽的。
血腥和死亡在大雨滂沱中无止境地蔓延开,雨滴溅起红雾,萦绕在唯一存活的生命体旁。
银亮的水滴洗净了男孩全身的血迹,湿透的棕发披散在淡红的草丝中,星光闪烁。
席恩被深入骨髓的寒意冻醒,神智不清地伸出手,抓住一颗圆溜溜的物事,更冰寒的游丝窜入五脏六腑,使他呕出一口鲜血。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淋得他瑟瑟发抖的雨好像不那么冷了,高烧引起的头痛也略微缓和,不顾强烈的反胃感,他死死捏着。渐渐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青气,慢慢隐没。
啪!那颗小石子不明原因地碎裂了,他在意识昏茫中又摸到一颗,接着是下一颗……
终于,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着满地星屑发愣。
他不知道,那些堕落祭司凝成的魂晶,让他的身体微微冥灵化了,因此撑过了这场险些冻毙他的冬雨。
但他依稀记起是什么救了他,捡起剩下的魂石放进口袋,摸到那本贴身收藏的日记,赶紧跳起来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瞧见魔兽支离破碎的尸体,心一惊,昏迷以前的记忆骤然复苏。
'听我愿,解开禁忌之印,以生灵为献祭,在黑暗的引导下穿越空间的阻碍,诞生于无尽深渊的恶魔领主,餍魔之王格蕾茵丝啊,在您伟大的名下,我在这里请求您,借用您让万事万物腐朽堕落的力量,摧毁我的敌人!'
大祭司念了这段话,然后他就昏倒了,好像还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听不懂。
餍魔之王?席恩皱起眉,轻声吟诵这个名字:“格蕾茵丝……”
吹过耳鬓的风像是娇媚的调笑,他打了个寒噤,毛骨悚然。
当作又是哪个孤魂野鬼,他刻意忽略,昨晚可谓死里逃生,他可不想再和幽灵扯上关系。
沉下心来,男孩的双眼隐隐泛上一层血色,反复默背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咒文。连魔族都能杀死的恶魔,对他而言代表了向往的强大力量。但是他并未冲昏头脑,“以生灵为献祭”,“在黑暗的引导下”,意思是只有那样的条件能召唤。
杀人……手刃盗贼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现,席恩抱住自己,感到比刚才更冷的透骨冰凉。
难道就为了报复肖恩,杀那么多人吗?
不,不行。想起那对惨死在魔兽脚下的母女,席恩苦涩地牵牵嘴角:何况,我也是侥幸才杀了那家伙。
……等等!要生灵为祭,那恶魔为什么没吃掉我?嗯,应该是我长得不好吃吧。
席恩庆幸自己因为意外毁容,不晓得恶魔其实非常垂涎他。
一个激灵,他看看身上,血差不多被冲光了,现在的他对魔兽而言,一定很美味。
火速跑回山上,他开始搜刮盗贼的遗体,把之前没拿的钱和干粮统统塞进猎魔人的背包,因为她的比较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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