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知识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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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知识大全-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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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言之?按今之礼记,究为何种书籍,习熟焉则不察,细思即极可疑。孔子删订之籍,称之曰“经”;后学释经之书,谓之为“传”,此乃儒家通称。犹佛家以佛所说为“经”,菩萨所说为“论”也。其自著书而不关于经者,则可入诸儒家诸子;从未闻有称为“记”者。故廖平、康有为,皆谓今之礼记,实集诸经之传及儒家诸子而成,其说是矣。然今礼记之前,确已有所谓“记”,丧服之记,子夏为之作传,则必在子夏以前。今礼记中屡称“记曰”,疏皆以为“旧记”。公羊僖二年传亦引“记曰:唇亡则齿寒”。则“记”盖社会故有之书,既非孔子所修之经,亦非弟子释经之传也。此项古籍,在孔门传经,固非必备,(故司马迁谓五帝德帝系姓,儒者或不传)而亦足为参考之资。何者?孔子作经,贵在明义。至于事例,则固有所不能该。此项未尽之事,或本诸义理,以为推致;或酌采旧礼,以资补苴,均无不可。由前之说,则即后仓等推士礼而至于天子之法,亦即所谓“礼之所无,可以义起”;由后之说,则仪礼正义所谓“凡记皆补经所不备”是也。诸经皆所重在义,义得则事可忘,礼经固亦如此;然礼须见诸施行,苟有旧时礼以供采取参证,事亦甚便。此礼家先师,所以视“记”独重也。然则所谓礼记者,其初盖礼家裒集经传以外之书之称,其后则凡诸经之传,及儒家诸子,为礼家所采者,亦遂概以附之,而举蒙“记”之名矣。然则经传以外之书,博士固未尝不搜采;刘歆讥其“因陋就寡”,实乃厚诬君子之辞矣。今礼记中之奔丧、投壶,郑皆谓与逸礼同,则逸礼一类之书,二戴固非不见也。

    至于周礼,则本为言国家政制之书;虽亦被“礼”之名,而实与仪礼之所谓“礼”者有别。故至后世,二者即判然异名。周礼一类之书,改名曰“典”;仪礼一类之书,仍称为“礼”。如唐六典及开元礼是也。周礼究为何人所作,说者最为纷纭。汉时今学家皆不之信,故武帝谓其“渎乱不验”,何休以为“六国阴谋之书”;唯刘歆信为“周公致太平之迹”。东汉时,贾逵、马融、郑兴、兴子众皆治之,而郑玄崇信尤笃。汉末郑学大行,此经遂跻礼经之上。后人议论,大抵不出三派:(一)以称其制度之详密,谓非周公不能为。(二)则訾其过于烦碎,不能实行,谓非周公之书。(三)又有谓周公定之而未尝行;或谓立法必求详尽,行之自可分先后,周官特有此制,不必一时尽行,以为调停者。今按此书事迹,与群经所述,多相龃龉,自非孔门所传。其制度看似精详,实则不免矛盾。(如康有为谓实行周官之制,则终岁从事于祭,且犹不给是也。见所著官制议)故汉武谓其“渎乱不验”,何休指为“六国阴谋”,说实极确。“渎乱”即杂凑之谓,正指其矛盾之处;“不验”则谓所言与群经不合也。古书中独管子所述制度,与周官最相类。管子实合道、法、纵横诸家之言,固所谓“阴谋之书”矣。故此书与儒家礼经,实属了无干涉,亦必非成周旧典。盖系战国时人,杂采前此典制成之。日本织田万曰:“各国法律,最初皆唯有刑法,其后乃逐渐分析。行政法典,成立尤晚。唯中国则早有之,周礼是也。周礼固未必周公所制,然亦必有此理想者所成,则中国当战国时,已有编纂行政法典之思想矣。”(见所著清国行政法)此书虽属渎乱,亦必皆以旧制为据。刘歆窜造之说,大昌于康有为,而实始于方苞。苞著周官辨十篇,始举汉书王莽传事迹为证,指为刘歆造以媚莽,说诚不为无见。然窜乱则有之;全然伪撰,固理所必无,则固足以考见古制矣。此书虽属虚拟之作,然孔子删订“六经”,垂一王之法,亦未尝身见诸施行。当两千余年前,而有如周官之书,其条贯固不可谓不详,规模亦不可谓不大。此书之可贵,正在于此。初不必托诸周公旧典,亦不必附和孔门礼经。所谓合之两伤,离之双美。必如郑玄指周官为经礼,礼经为曲礼——见礼器(“经礼三百,威仪三千”)注。一为周公旧典,足该括夫显庸创制之全;一则孔子纂修,特掇拾于煨烬丛残之后——则合所不必合,而其说亦必不可通矣。

    仪礼篇次,大小戴及刘向别录,各有不同。今本之次,系从别录,然实当以大戴为是。依大戴之次,则一至三为冠、昏,四至九为丧祭,十至十三为射乡,十四至十六为朝聘;十七丧服,通乎上下,且此篇实传,故附于末也。

    礼之节文,不可行于后世,而其原理则今古皆同。后世言礼之说,所以迂阔难行;必欲行之,即不免徒滋纷扰者,即以拘泥节文故。故今日治礼,当以言义理者为正宗;而其言节文者,则转视为注脚,为欲明其义,乃考其事耳。然以经作史读,则又不然。礼源于俗,故读古礼,最可考见当时社会情形。礼经十七篇,皆天下之达礼,尤为可贵。如冠、昏、丧、祭之礼,可考亲族关系、宗教信仰;射、乡、朝、聘之礼,可考政治制度,外交情形是也。而宫室、舟车、衣服、饮食等,尤为切于民生日用之事。后世史家,记载亦罕,在古代则以与礼经相关故,钩考者众,事转易明。(说本陈澧,见东塾读书记)尤治史学者所宜究心矣。

    至治周礼之法,则又与礼经异。此书之所以可贵,乃以其为政典故,前已言之。故治之者亦宜从此留意。周官六官,前五官皆体制相同;唯冬官阙,以考工记补之。按古代工业,大抵在官。(除极简易,及俗之所习,人人能自制者)制度与后世迥异。今可考见其情形者,以此书为最详,亦可宝也(周礼有冬官补亡一派。其说始于宋俞庭椿之周礼复古编。谓五官所属,在六十以外者皆羡,乃割袭之以补冬官。其说无据,不足信也)。

    今礼记凡四十九篇。正义引六艺论曰:“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记四十九篇,此礼记是也。”经典释文叙录引刘向别录:“古文记二百四篇。”又引陈邵周礼论序:“戴德删古礼二百四篇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礼;戴圣删大戴礼为四十九,是为小戴礼。后汉马融、卢植,考诸家同异,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即今礼记是也。”隋志则谓:“戴圣删大戴为四十六,马融足月令明堂位乐记为四十九。”今按汉志:礼家,记百三十一篇。班氏自注:“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按其中实有旧记,此书未尽合)见前。此为今学。又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此即所谓“礼古经出淹中,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者”。见前。更加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凡二百七。如隋志说,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为马融、卢植后加,则正二百四也。(此外礼家之书:曲台后仓,乃汉师所撰。中庸说明堂阴阳说皆说,周官经周官传,别为一书,与礼无涉。军礼司马法,为班氏所入。封禅议对汉封禅群祀议奏,皆汉时物。故唯古封禅群祀,可以相加也。然此二百四篇中,百三十一篇,实为今学,不得概云古文记)然乐记正义又引刘向别录,谓礼记四十九篇。后汉书桥玄传:“七世祖仁,著礼记章句四十九篇。”仁即班氏儒林传所谓小戴授梁人桥仁季卿者。曹褒传:“父充,治庆氏礼。褒又传礼记四十九篇。庆氏学遂行于世。”则礼记四十九篇,实小戴、庆氏之所共,抑又何耶?按陈邵言:马融、卢植去其繁重,而不更言其篇数,明有所增亦有所去,而篇数则仍相同。今礼记中,曲礼檀弓杂记,皆分上下,实四十六篇。四十六加八十五,正百三十一。然则此百三十一篇者,固博士相传之今学,无所谓删古记二百四篇而为之也。或谓今之大戴记哀公问投壶,皆全同小戴;苟去此二篇,篇数即不足八十五,安得谓小戴删取大戴乎?不知今之大戴记,无传授可考,前人即不之信。(义疏中即屡言之)虽为古书,必非大戴之书。然语其篇数,则出自旧传,固不容疑也。

    礼记为七十子后学之书,又多存礼家旧籍。读之,既可知孔门之经义,又可考古代之典章,实为可贵。然其书编次错杂,初学读之,未免茫无头绪。今更逐篇略说其大要。

    曲礼上第一、下第二此篇乃杂记各种礼制,明其委曲者,故称曲礼。凡礼之节文,多委曲繁重。然社会情形,由此可以备睹。欲考古代风俗者,此实其好材料也。

    檀弓上第三、下第四此篇虽杂记诸礼,实以丧礼为多。檀弓,疏云六国时人;以仲梁子是六国时人,此篇有仲梁子故。然“檀弓”二字,特取于首节以名篇,非谓此篇即檀弓所记。或谓檀弓即仲弓,亦无确证也。

    王制第五此篇郑氏以其用“正”决狱,合于汉制;又有“古者以周尺”“今以周尺”之言,谓其出于秦、汉之际。卢植谓汉文令博士诸生所作。按史记封禅书:“文帝使博士诸生刺取六经作王制。”今此篇中固多存诸经之传,(如说制爵禄为春秋传,巡守为书传)卢说是也。孔子作六经,损益前代之法,以成一王之制,本不专取一代。故经传所说制度,与周官等书述一代之制者,不能尽符。必知孔子所定之制,与历代旧制,判然二物,乃可以读诸经。若如郑注,凡度制与周官不合者,即强指为夏、殷,以资调停,则愈善附会而愈不可通矣。细看此篇注疏,便知郑氏牵合今古文之误。此自治学之法当然,非有门户之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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